暴雨砸在窗玻璃上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。我坐在编辑部的角落,盯着电脑屏幕上“2021去死”的读者留言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窗外,郑州的街道已成河道,而此刻我的稿子是关于某明星离婚的第三版。这一年,我们都在用别人的悲剧淹没自己的哭声。 年初,石家庄封城时,我在老家。母亲每天凌晨四点排队做核酸,回来总说“没事”。直到邻居确诊,整栋楼被贴封条。她隔着门缝塞给我一袋饺子,“你爱吃韭菜的”。那袋饺子放在门口三天,我第四天才能出门取。塑料袋上凝着水珠,韭菜已经发黑。后来才知道,邻居老张没能熬过去,他女儿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话:“爸爸,今年没给你买到新棉袄。” 三月,德州雪灾。我采访一个发电厂工人,他裹着三层棉衣,手指冻得发紫。“零下二十度,我们得保证暖气。”他说话时白雾成团。照片里,他站在结冰的变压器旁,像一尊冰雕。稿子发出后,有读者留言:“为什么不去采访市长?”我删了这条回复。市长在温暖的会议室里,而工人在零下二十度的现场——这本身就是答案。 东京奥运会时,全网在骂“小日本”。我写苏炳添,写全红婵,写那些在绝境中绽放的人类。但评论区总有人刷“日本去死”。有个女孩私信我:“我爸爸是癌症晚期,他每晚看女排,说看到年轻人拼,他就有劲。”我截图保存了。后来她爸爸走了,她发来最后一条:“谢谢你的稿子,他走得很平静。” 最难忘的是七月二十号。暴雨夜,我在地铁里。水漫过脚踝时,有人喊“往高处跑”。一个孕妇攥着栏杆,嘴唇发白。我和陌生人架着她,从淹没的站台爬楼梯。爬到地面时,雨像瀑布。我们瘫在路边,谁也不说话。远处消防车鸣笛,近处有人哭。第二天,新闻说地铁五号线死了十四人。我认识其中一位,叫李月,是个会计,朋友圈最后一条是“回家给妈妈做饭”。 年底,我辞职了。主编说:“你太理想主义,新闻要流量。”我说:“我要去写活人。”他笑:“活人谁看啊?”确实。我的辞职信在微博上只有七个转发。但有个陌生人评论:“谢谢你写过老张,我爸爸也是肺癌走的,他最后说,别怕,2021会过去。” 今夜,我又想起老张的女儿。她后来没再在群里说话。但中秋节那天,我看到她在楼下烧纸,火光映着她低头的脸。纸灰飞起来,像一群黑蝴蝶。 2021没有去死。它只是把一些人的生命,刻成另一些人记忆里的碑。而活着的人,在暴雨中架起孕妇的手,在零下二十度里转动发电机,在病床上为女儿攒钱买跳水队——这些微光,或许才是时间真正的刻度。 我关掉电脑。窗外,2022年的第一场雪静静落下。老张的单元楼亮着几盏灯,有暖黄色,也有冷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