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要拆了,我回去收拾最后的东西。在阁楼积年的灰尘里,我翻出一只铁皮盒子,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合影:七岁的我,十二岁的表哥,还有他手里举着半融化的雪糕,笑得像个真正的傻瓜。 那是2003年的夏天。表哥天生愚钝,说话含糊,走路摇晃,大人们私下叫他“铁蛋”——一个带着轻蔑的昵称。只有我,这个比他小五岁的表弟,是他最忠诚的跟屁虫。他带我去掏鸟窝,结果自己从树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却先问我吓没吓到;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买了一个会唱歌的塑料鸭子,郑重其事地送给我当生日礼物,那鸭子后来被我摔坏了,他蹲在角落哭了一个下午。 “永别了,傻瓜!”这是我十岁那年,跟着大人学会的第一句侮辱。因为他在学校又被欺负,哭着跑回家,我嫌恶地冲他喊出这句话。他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忽然咧开嘴,傻乎乎地笑了,伸手想摸我的头。我躲开了。那之后,他依旧对我好,只是眼神里,总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 后来,他父母辗转带他去南方治病,我们断了联系。再见面是去年冬天,他的葬礼。母亲红着眼圈说,他临终前反复念叨:“弟弟……弟弟喜欢那个鸭子……”原来,他一直记得。我攥着那只早已不响的破鸭子,站在他的遗像前。照片里的他,依然笑得憨厚,眼神清澈如昔。 送葬的队伍走过长长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照在冰冷的墓碑上。我忽然想起那个被我们称为“傻瓜”的人,用他笨拙的一生,教会了我最纯粹的事:真正的告别,从来不是嘶喊“永别了,傻瓜!”,而是当那个人永远消失后,你才惊觉,那句伤害,那句忽略,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,才是你心里真正的“傻瓜”。 铁皮盒子很轻,却压得我胸口发疼。我把它放进即将被推土机碾过的废墟里。有些东西,本就不该被带走。当推土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我对着那片断壁残垣,轻轻说了一句: “永别了,傻瓜。” 这一次,是告别那个曾经的、刻薄的我。而真正的爱,或许从不需要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