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得像要滴下水来。阿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,湿漉漉的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气息涌进来。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晕开,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。她想起小时候,祖父总在这样的时候,指着江心说:“看,月亮升起来了。” 今夜,月亮真的升起来了。 起初是一道银边,从山脊后缓缓探出,随即整个江面被点亮了。水波推着碎银向前跑,一直跑到阿青脚下的青石阶,凉意顺着草鞋底漫上来。她抱膝坐着,看月光把江滩上的鹅卵石照得温润如玉。忽然,江对岸传来洞箫声,呜咽着,缠着水汽飘过来。阿青侧耳听,那箫声忽远忽近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,又像是从月光里渗出来。 她起身沿江散步。浅滩处有渔火一闪,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,像被月光点着的萤火虫,悠悠地朝下游漂去。转过石矶,她看见了他。 一个穿青衫的背影,立在齐膝的浅水里,手里握着什么在舀水。月光把他溶成一个剪影,只有动作是清晰的——弯腰,掬水,缓缓洒向空中。水珠飞出去的瞬间,每一颗都裹着一小块月亮,碎成更小的光,落回江里。 阿青停住脚步。他听见了,慢慢转过身。 “这么晚,一个人?”他的声音很轻,混在哗哗的水声里。 “你不也是?”阿青看见他的脸,很年轻,眼角却有些细纹,像被江风刻下的年轮。 他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竹舀:“我在舀月华。祖父教的,说舀满一舀,能治失眠。” 阿青走近,在浅水边蹲下。月光在江面铺成一条晃动的路,一直通到他们脚下。她伸手试了试水温,沁凉。“骗人吧,月光怎么舀得起来?” “你看。”他把竹舀沉入水中,再提起来时,舀柄上挂着一串颤巍巍的水珠,每一颗都映着小小的月亮。“这不是?” 阿青怔怔看着。水珠滚落,在江面绽开一圈涟漪,月亮碎成千万片,又慢慢聚拢。她忽然明白,他们舀的从来不是水,是月光落在人间的倒影。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青衫人站起身,水从他裤脚滴落,在石头上洇出深色的花。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 阿青没动。“你常来?” “每月十五。”他转身走上江岸,青衫被夜雾浸得颜色更淡,“月亮最满的时候。” 他走远了,箫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调子。阿青回头,看见自己来时的那串脚印,已被江水温柔地抹平了。只有月光还在涨潮,一浪一浪,漫过青石板,漫过老柳树,漫进她敞开的窗棂。 那夜之后,阿青开始等每月十五。她不再只看见江、月、花、夜,她看见时间本身在江水里流淌——祖父的箫声、青衫人的竹舀、自己童年踩过的脚印,全被月光串在一起,成了春夜里最暖的灯火。 原来最永恒的,从来不是某夜的花月,是江水里不断重生、不断消逝的月光,和那些愿意俯身舀取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