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西郊的老水泥地球场,总在黄昏时响起拍球声。十六岁的小赵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球衣,在空荡荡的场地上重复着投篮动作。他个子不高,弹跳一般,运球时总带着股狠劲,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 班主任上周找他谈话时,手指敲着成绩单上红色的“数学42分”:“小赵,你妈走前最放心不下你。现在这样,对得起谁?”小赵没抬头,盯着窗外梧桐树上掉落的半片叶子。母亲病逝前在纺织厂最后一个月工资,给他买了这双二手球鞋。父亲下岗后整天喝酒,家里唯一亮堂的,是墙上母亲年轻时的照片。 球场上突然传来哄笑。校队几个男生堵在篮筐下,为首的是体育委员王浩。“还打呢?数学老师让我转告,补考你不用去了。”王浩模仿着老师推眼镜的动作,“学渣打好球就能上大学?”小赵攥着球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初三那年,因为帮被围堵的转学生出头,被四个人按在沙坑里。那天晚上,母亲摸着他淤青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。 球脱手砸在篮板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小赵转身往旧仓库走——那是他发现的秘密基地,墙角堆着废弃的课桌,天花板破洞里漏下几缕光。他在这里贴满了NBA球星的剪报,用粉笔在墙上画战术图。上周五,他在仓库角落发现半截生锈的哑铃,昨天已经能单手举十个。 晚风穿过破损的窗户,吹动墙上用胶带粘着的、母亲单位发的月饼券。小赵忽然举起哑铃,对着斑驳的砖墙大喊:“我能打好!”声音撞在铁皮屋顶上,惊起几只麻雀。他想起母亲最后清醒时说的话:“别怕从头再来。” 远处传来父亲钥匙串的叮当声。小赵擦掉额头的汗,把剪报仔细折好塞进书包。路过公告栏时,他停下脚步。市体校招生简章在玻璃框里泛着光,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。他掏出铅笔,在“篮球专项”四个字上用力画了个圈。 月光漫过球场,空荡荡的篮网轻轻晃着。小赵抱着球往回走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经过王浩他们常去的网吧门口,他第一次没加快脚步。巷子深处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,像某种原始的鼓点。他忽然把球举过头顶,做出投篮姿势——不是投向篮筐,而是投向被楼群切割成碎片的星空。 这一夜,仓库的灯亮到很晚。粉笔灰落在陈年灰尘里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