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鸥的叫声在断崖下碎成泡沫,我们七个踩着生锈的舢板靠岸时,咸腥的风里混着一股铁锈味。老船长死也不肯下船,只把烟斗在船帮上磕得震天响:“三十年前,他们也是这么去的。” 小岛静得反常。没有虫鸣,没有涛声,连脚印都没有。只有一条被海藻糊住的石板路,笔直插进岛心密林。陈教授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《更路簿》里写的‘雾锁归墟’就是这儿——渔民传说,每月初七,岛会‘醒’。” 我们带着摄像机和罗盘,沿着石板路走。两旁亚热带灌木肥厚得不自然,叶片滴着水,却不见雨滴。小张突然踢到个东西:半截锈蚀的船锚,缠着几缕惨白头发。林薇的尖叫卡在喉咙里——锚齿间卡着枚1978年的搪瓷杯,杯身“安全生产”的红漆剥落处,露出底下暗褐色污渍。 正午时分,雾来了。 不是从海上飘来的,是林子自己吐出来的。灰白、粘稠,带着体温。能见度骤降到三米,手电光柱像戳进棉花。对讲机只剩电流杂音。我们本能地聚拢,却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一下,两下,七下,和我们完全同步。 “别回头!”陈教授嘶吼。但老赵还是回头了。雾中浮出七个模糊轮廓,穿着和我们同款的冲锋衣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。最前头的那个,脸皮正在融化,露出底下森白的颅骨,可那具骷髅竟冲我们咧嘴笑了。 跑。不知谁喊了一声。石板路在雾中扭曲变形,我们像跌进巨兽的胃袋。小张撞进一丛发光的蘑菇,整片蘑菇瞬间凋零,露出地下埋着的森森白骨。每具骷髅手腕都戴着我们的同款登山表,指针永远停在初七,下午三点十七分。 我孤身逃到岛北崖时,天已黑透。崖下海水泛着油光,漂着无数碎木——和那艘舢板一模一样。突然,雾散了一瞬。我看见对岸大陆的灯火,那么近,那么温暖。我想游回去,却被什么东西绊倒。低头,是陈教授的眼镜,镜片上还沾着脑浆。 而此刻,我坐在崖边石头上,正写着这些。手边放着七份登山日志,字迹全是我自己的。最新一页写着:“他们不是幻觉。我们是昨天的他们。岛在重复吃人,而我们是饵,也是记录者。” 远处,新的舢板正划破晨雾。船上站着七个身影,最前头的那个,穿着我的外套,手里握着我的录音笔。雾又涌过来了,带着铁锈味。我该起身迎接了,毕竟——下一位记录者,必须亲眼见过真相,才能心甘情愿,把故事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