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鸡舍在村子最偏的山脚,我祖父养了一辈子鸡,从没听过半夜鸡叫。可上月搬回来修缮老屋,连续三晚,都在凌晨两点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啼鸣惊醒。那声音不像晨唤,倒像被什么扼住喉咙的嘶喊,短促、慌乱,划破月光惨白的夜。 起初以为是黄鼠狼作祟,我提着马灯去查。鸡舍门锁得好好的,几只老母鸡在窝里缩着,公鸡“铁冠”站在横杆上,脖颈僵直,眼珠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,分明是清醒的。可我刚靠近,它忽然振翅扑棱,又是一声惊叫,惊得四邻的狗都跟着狂吠。我心里发毛,回屋翻了老黄历,上面只写“鸡夜鸣,主有惊”,没头没尾。 村里最年迈的三婆听说后,坐在她吱呀作响的藤椅上,烟斗的火星一明一暗。“你祖父在时,这鸡只在清明、七月半叫,”她浑浊的眼望向鸡舍方向,“那时地气乱,鸡能感着。但这年头……地底下安静了几十年,不该啊。”她的话像块冰,塞进我胃里。我开始注意村里的动静:井水没变浑,牲畜没躁动,只有那鸡,每晚准时两点,必叫三声,不多不少。 第四夜,我干脆守在鸡舍外。月光被云吞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两点整,铁冠果然扬起头,可这次它没立刻叫,反而侧耳,黑豆似的眼死死盯着东边山坳。就在这时,极轻微的一声“嗡”——像远处有台巨大机器被按下开关,接着,整片山野的虫鸣、蛙声,瞬间死寂。铁冠的啼叫终于爆发,凄厉得变了调。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那“嗡”声,我听过,是去年镇上新建的水电站试运行时,变压器发出的低频噪音。可水电站离这里足有二十里,且早投入使用数月了。 天亮后,我去了水电站。技术员查了记录,说近期一切正常。但当我描述那“嗡”声和鸡的异常时,他脸色变了,低声说:“上个月底,他们悄悄做过一次地下管线压力测试,用的是次声波,对人体无感,但某些动物……”他没说完。我忽然想起三婆的话,地气乱。次声波穿透地层,鸡的听觉比人敏锐数十倍,它听到的,或许是我们听不见的、大地深处某种沉闷的“心跳”。 回村路上,我绕到东边山坳,那里有片新垦的荒地,土色发褐,松散得异常。一锄头挖下去,半米深处竟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岩石,纹理扭曲,不似本地山石。夜里鸡叫的方向,正对这里。 昨夜,铁冠没叫。我蹲在鸡舍前,直到东方泛白。它安静地啄着食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可当我望向那片荒地,晨雾中,几只早起的麻雀正惊慌失措地从上空掠过,翅膀扑腾得毫无章法。 有些东西,并非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鸡不叫了,也许不是秘密终结,而是它已沉入更深的寂静,等待下一次被唤醒。而我们要问的,或许不是鸡为何半夜长鸣,而是我们,是否还保有听见另一种寂静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