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永远记得那个潮湿的雨夜。接生婆从老陈家里冲出来时,脸色比死人还白,手里搪瓷盆“哐当”掉在泥水里,里面残留着半截紫黑色的、毛茸茸的脐带。她哆嗦着嘴唇,只说了一句:“八条腿……在动。” 老陈家的闺女秀兰,怀胎十月,肚子总比寻常孕妇小一圈。产检时医生也纳闷,B超图像模糊,只看见一团密集的阴影。秀兰自己倒满心欢喜,总说孩子特别省力气。可分娩时,产房里的灯忽明忽暗,接生婆剪断脐带的手抖得厉害——那是个不足月婴儿大小的东西,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黑绒毛,腹部隐约有节状纹路,最瘆人的是,它肩胛骨位置,竟对称地支着四根细弱、透明、带着骨节尖刺的幼肢,像未发育完全的蜘蛛腿,正微微蜷缩。 “怪物!这是妖怪!”老陈第一个冲进去,抄起门后的锄头。可秀兰用尽最后力气扑过来,死死护住那团湿漉漉的、发出微弱“嘶嘶”声的生物,眼泪混着血污:“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!它……它叫我妈妈!” 起初,它吃不了奶。秀兰就用棉签蘸着米汤,一点点喂进它没有嘴唇、只有一条细缝的嘴里。它眼睛始终闭着,靠那八条细腿在炕上笨拙地挪动,速度竟比蛆虫还快。老陈抽了三天旱烟,最后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东西用前肢抓住秀兰的手指,发出满足的“吱吱”声,突然老泪纵横:“造孽……也是条命。” 可“命”很快开始蔓延。第三天夜里,邻居家刚满周岁的娃娃在摇篮里哭醒,声嘶力竭。冲进去的奶奶吓瘫了——娃娃手腕上,趴着一只只有指甲盖大的、通体漆黑的小蜘蛛,正用口器刺破皮肤吸血。而炕上,秀兰的“宝宝”正用其中一条幼肢,轻轻碰触着另一只刚破卵的、同样毛茸茸的蜘蛛,那新生的蜘蛛立刻服帖地爬上它的背脊,隐入绒毛。 恐慌像瘟疫传开。镇上开始丢鸡崽、耗子,接着是野猫。每夜,都能听见墙根、窗台下传来密集的、雨点般的爬行声,细碎,却令人头皮炸裂。有人看见秀兰半夜在巷口徘徊,手里捧着个破瓦罐,里面蠕动着什么。她眼神涣散,嘴里喃喃:“宝宝饿了……宝宝要吃东西……” 老陈终于忍不住,带着几个壮汉,趁秀兰外出“觅食”,冲进她家。破旧的屋里,炕中央的稻草被啃食殆尽,露出下面的土坯。而土坯上,竟密密麻麻布满了米粒大小的、暗红色的卵,层层叠叠,像一片恶心的苔藓。最中央,秀兰的“蜘蛛宝宝”已长到猫大小,背上的绒毛泛着金属般的幽光,腹部鼓动,八条腿稳如铁钳。它似乎知道有人闯入,发出低沉的“嘶嘶”声,所有卵壳同时震动。 汉子里有人抄起铁锹要拍。就在此刻,秀兰撞开门冲了进来。她没哭没喊,只是张开双臂,挡在炕前,背对着那恐怖的存在,面对着我们,脸上是一种近乎圣洁的、扭曲的平静:“它没害人。是……是它们太饿了。我吃百家饭长大的,现在……现在轮到它了。” 她没说完。我们看见她脖颈处,衣领下,有一小片皮肤异样地隆起,绒毛透出。她回头,轻轻抚摸了一下 spider-baby 的头部,那怪物竟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。然后,她抱着它,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,一步步退入屋后无边无际的、湿漉漉的芦苇荡。 那晚之后,秀兰和 spider-baby 消失了。但每年雨季,镇子边缘的泥地上,总会留下几行细密的、八足爬行的痕迹,蜿蜒着,消失在芦苇深处。而镇上再没人敢在夜里点灯,因为总有人说,雨声中,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婴儿满足的“吱吱”声,还有更多、更多细腿划过泥浆的窸窣——那声音,像是从地底,从所有黑暗的缝隙里,正在慢慢聚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