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强又在茶楼卡位等,面前那盅菊花茶已续了第三遍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是老婆发来的:“仔今日发烧,你几点返?”他盯着“仔”这个粤语发音的汉字,喉头紧了紧。三十公里外,另一个家,他另一个“仔”正对着电话喊:“爹地,学校家长日你答应咗嘅!” 两段人生,被一条广佛高速切成碎片。他在广州有份体面嘅会计工作,在佛山有段维持了十五年的婚姻和两个儿子。大仔随妈,住佛山老城区,讲地道粤语,爱吃阿婆煲嘅老火汤;细仔随他,住广州新城区,中英夹杂,只识得叫“dad”。两边都要当“好爸爸”,两边都像在演戏。 最初係为咗学位。佛山老城区学区好,大仔读名校;广州新城区国际学校,细仔前途似锦。他以为可以像计算报表一样,精确分配时间与爱。但人心唔係数字。大仔小学毕业礼,佢因广州细仔发烧错过;细仔第一次登台演出,佢又因佛山大仔数学不及格被老师约谈。两个女人,一个说“你当呢个係家?”,一个讲“你当自己係过客?”。最痛係大仔有次醉酒打电话:“阿爸,我同同学讲我有两个屋企,佢哋笑我係边缘人。”那一刻,阿强觉得,自己先係那个无家可归的边缘人。 今年母亲节,他犯难。佛山阿妈同广州家婆,生日只差三日。佢买咗两份礼物,一份是佛山阿妈鍾意的 traditional 陈皮,一份是广州家婆鍾意嘅进口燕窝。两场饭局,他讲两套话。对佛山阿妈,用粤语细数大仔孝心;对广州家婆,用普通话夸细仔聪明。饭局散场,他蹲在停车场抽烟,烟雾里看见自己扭曲嘅倒影——呢个西装革履嘅男人,体内住着两个分裂嘅灵魂。 上周末,大仔突然来广州。父子俩喺珠江边散步,大仔忽然讲:“爹地,我而家明嘅。你唔係唔爱,你係爱得太辛苦。”阿强愕然。大仔望着江水:“我哋呢代人,喺粤语同普通话之间长大,喺老城区同新城區之间穿梭,早就学会喺矛盾里面找平衡。你教我嘅,唔係点样选择一边,係点样喺两边都站稳。” 风把大仔嘅话吹散在江面。阿强突然释然。佢一直以为,自己係在“两边走”,但其实,佢从来都係“中间人”——连接两段人生、两种文化嘅桥梁。第二日,佢约齐两个仔同两个妈,去咗一间老字号茶楼。一围台,八个人,粤语、普通话、英文混杂。佢举起茶杯:“以后,我唔再讲‘两边’,我讲‘一家八口’。” 茶楼喧嚣,佢心底嘅噪音,终于静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