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狗叫阿黄,是父亲捡来的。它来的时候瘸着腿,脏得看不出毛色,父亲用旧毛巾裹着它,在灶台边煨了一碗米汤。我嫌它丑,它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手心,从此赖在青瓦房檐下不走了。 阿黄其实不傻。农忙时它跟在犁后,赶麻雀,叼镰刀;雨天它蹲在门槛上,盯着巷口,耳朵警觉地转动。有次我发高烧,它整夜趴在我床边,尾巴轻轻扫着我的手臂,像在数呼吸。母亲说,狗通人性,它知道谁对它好。 后来父亲病重,阿黄忽然不再乱跑。它总卧在父亲常坐的竹椅边,眼睛半睁着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送父亲走的那天,它跟着灵车跑了三里路,被亲戚拦回来时,爪子在黄土路上划出几道深痕。葬礼后,亲戚劝我们卖掉老屋,母亲抹泪点头。搬家那日,阿黄被反锁在屋里,我们隔着窗玻璃看它——它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,尾巴垂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褪色的泥塑。 我们搬去县城,母亲总念叨:“阿黄还在老屋吧?”半年后,邻居捎话来,说那狗还守着空屋,瘦得皮包骨,见人就摇尾巴,却从不跟人走。我回去看它,它正坐在石阶上,毛结成了块,眼睛浑浊地望过来。我喊它,它耳朵动了动,没起身。我掏出火腿肠,它嗅了嗅,忽然别过头去。那一刻我懂了:它等的是父亲,不是食物,也不是我。 再后来,老屋塌了半边墙,邻居说阿黄不见了。有人说它跟着野狗跑了,有人说它死在了哪个草垛里。我回村时,在废弃的院角看见一堆白骨,肋骨间卡着半截褪色的红项圈——那是父亲用旧麻绳编的。我蹲下来,风卷着沙粒打过石阶,远处有新起的楼房在打桩,轰鸣声像遥远的雷。 离开时我没回头。但某个深夜,我梦见阿黄坐在老屋门槛上,背后是完整无损的青瓦和炊烟。它转头看我,眼神清澈如初遇那日。醒来窗外正下雨,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狗不记年月,只记路。” 如今我走过任何一道门,总会下意识停半步。仿佛下一秒,就会有只沾着泥的爪子轻轻搭上我的鞋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