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树下,那辆漆皮斑驳的凤凰牌自行车,是父亲整个夏天的图腾。车把上挂着的白铁皮箱,用旧棉絮裹了又裹,里面码着二十四支豆沙冰棍,支支顶着饱满的豆沙粒,像排列整齐的微型象牙。 父亲五点半就出发。他先用粗布反复擦拭车铃,生锈的铃铛便发出清脆的“叮铃”声,惊起屋檐下的麻雀。后座绑着磨得发亮的木板箱,箱盖掀开时总先冒出一阵凉气,白雾散尽,露出里面盖着草席的冰棍。豆沙是头天夜里在煤炉上熬的,黑豆沙掺了猪油和白糖,甜而不腻。冰棍的冰碴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晶晶亮,舔一口,凉意从舌尖一直酥麻到后脑勺。 卖冰的路线是固定的。从粮站到纺织厂家属院,三站路,四十分钟。父亲不吆喝,只靠车铃。叮铃——叮铃——声音在蝉鸣里切开一道缝隙。巷子深处总有孩子跑出来,攥着皱巴巴的毛票,眼睛黏在箱盖上。“一支豆沙!”父亲便停下车,用铁夹子夹起一支,小心地撕开包装纸——那是他自己用油纸裁的,边角总带着毛刺。孩子们接过来便迫不及待地舔,黏稠的豆沙沾在嘴角,父亲就笑,眼角的皱纹像被冰棍冰过般舒展。 最记得那个暴雨突至的午后。父亲刚把冰棍箱推进纺织厂门卫的屋檐下,雨点就砸了下来。他脱下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盖在铁箱上,自己淋在雨里,用手护着车铃。雨水顺着他的背沟流下,衬衫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。我在门卫室窗口看着,突然觉得那辆湿漉漉的单车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,而父亲是它唯一的、淋湿的巢。 后来有了冰箱,冰棍厂改用塑料包装。父亲的铁箱渐渐空了,车铃也哑了。某个夏天,他默默拆下后座的木板箱,把单车擦净,推进了杂物间。再后来,杂物间拆迁,单车不知去向。 可每年盛夏,当巷口传来隐约的“叮铃”声——或许是邻居孩子的滑板车,或许是送奶工的自行车——我总会抬头。仿佛看见父亲弓着背,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一下一下,蹬着那辆载满清凉的单车。吱呀,吱呀,声音碾过三十年的暑气,原来从未走远。有些东西不会老去,比如父爱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融化在时间的烈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