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屯的足球场建好那天,全村人把老赵头那头叫“铁蹄”的枣红骡子牵来剪彩。这骡子跟了老赵头二十年,脾气倔得像茅坑石头,可老赵头偏说它通人性——去年洪水冲垮河堤,铁蹄一夜刨出三条泄洪沟。 谁也没想到,剪彩鞭炮一响,铁蹄突然人立而起。它挣脱缰绳,尥着蹶子冲进球场,在绿茵场上撒起欢来。正在训练的县队球员们集体愣住,眼睁睁看着这畜生用犄角顶飞足球,又用后蹄把门网踹出个窟窿。 “这哪是骡子,分明是马拉多纳投胎!”场边球迷老王举着喇叭喊。铁蹄越发起劲,追着球员满场跑,有个后卫为躲它,连人带球滚进守门员怀里。整场比赛变成马戏团表演,裁判哨子吹哑了都没用。 老赵头蹲在场边抽烟,眉头紧锁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几个城里来的施工队嫌铁蹄挡路,用摔炮吓唬过它。这畜生记仇,但从不伤人,今儿怎么……他猛吸两口烟,抄起半截甘蔗朝球场中央走去。 铁蹄正用蹄子把矿泉水瓶当足球踢,见老赵头过来,耳朵突然立起来。老赵头不说话,只是慢慢蹲下,像二十年前它刚断奶时那样,伸手挠它脖子软毛。铁蹄喷着鼻息,大脑袋垂下来,蹭着老赵头肩膀。 “对喽,俺知道你不是疯。”老赵头声音发哑,“那些穿皮鞋的城里人,吓着你了吧?” 这时县队教练小跑过来,竟也蹲下:“赵大爷,它是不是……觉得足球好玩?”老赵头抬头,看见这城里后生眼里没半分恼意,反而亮晶晶的。 “铁蹄啊,”老赵头摸着骡耳朵,“这是人家的正经理由,咱不能耽误。”他站起来,朝铁蹄耳朵边低语几句——村里人都知道,老赵头跟铁蹄说话,从来只用耳朵贴耳朵的悄悄话。 奇迹发生了。铁蹄突然安静,竟顺从地让球员们用绷带缠好它磨破的蹄铁。当裁判重新吹哨时,这畜生竟慢悠悠走到场边柳树下,卧下打起盹来,尾巴还不时扫开飞来的蚊虫。 后来县队教练在日记里写:“那天我们学会了,真正的团队精神,有时候来自场外一头骡子。”柳树屯的足球场从此多条规定:铁蹄有专属观众席,比赛前要给它带根胡萝卜;而老赵头总坐在它旁边,两人——哦不,一人一骡,静静看着绿茵场上奔跑的年轻人。 去年县里办民俗运动会,铁蹄作为“特邀守门员”扑出三个点球。它退役时,球场大门挂起它的木刻像,下面刻着一行字:“真正的冠军,从不需要奖杯证明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