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州的春天,是从一簇牡丹开始的。 我是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回的老城。车停在云峰山脚下,沿着石板路往城里走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厚重而甜丝丝的香。不是桂花那种清冽,是更沉静、更富足的一种气息,像陈年的酒,又像旧棉布上晒过的太阳。我知道,这是牡丹开了。莱州人称它“谷雨花”,节气一过,满城便活了过来。 我回来的目的,说不上多高尚,只是祖母生前总念叨,院子里那株“姚黄”若无人照管,怕是再没力气开花了。她走了三年,院子空着,我终究是放不下。 老巷比记忆里窄了许多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,缝隙里挤出倔强的草芽。邻家阿婆坐在竹椅上剥豆子,抬头看了我一眼,皱纹里漾开笑:“小满回来啦?你奶那花,今年打得可好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像旧唱片机里流出的调子。我心里一松,又莫名一紧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小院静卧在晨光里。墙角的“姚黄”果然立在那里,不是记忆里亭亭的少女模样,而是一位端庄的妇人,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妥帖,层层叠叠的鹅黄,中心一点胭脂红,像盛着整个春天最温柔的光。我忽然想起祖母。她总在花苞将绽未绽时,用毛笔轻轻拂去浮尘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沂蒙小曲。她说,花是有魂的,你待它真心,它就肯把最美的样子给你看。 我在花前站了很久。阳光斜斜地切过院墙,把花瓣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没有风,但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——一种极细微的、饱满的破裂声,是生命在寂静中全力以赴的宣告。这声音,在莱州的每个角落响起。公园里,街角的花坛中,甚至某个被遗忘的破败院落墙头,一丛丛粉的、白的、紫的牡丹,不管不顾地开着。它们不管这城里新建了多少高楼,街道拓宽了几回,它们只记得脚下的土地,记得每年的谷雨前后,该用怎样的姿态,来赴一场与莱州人千年不改的约会。 傍晚,我沿着月湖走。湖水倒映着天光,也倒映着岸上成片的牡丹。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,孩子伸出小手,对着满湖的摇曳光影。一位画家支起画板,调色盘上堆着鲜亮的黄与粉。没有喧嚣的叫卖,没有簇拥的打卡人群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,笼罩着这片被花朵宠爱的土地。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。她说,莱州人看牡丹,不看一时之艳,而看它落时的从容。花谢了,花瓣零落成泥,但根还在土里,来年春风一动,又是满城锦绣。这像极了莱州人的脾性——不张扬,不漂泊,把根扎进这一方水土里,日子便有了稳妥的依托。花开是庆典,花落是家常,周而复始,从不慌张。 我离开时,带了一小包晒干的牡丹花瓣。祖母说,可以泡茶,香气入骨。车开出老远,回头望去,莱州城在暮色里静默着,像一枚被无数花瓣温柔包裹的玉璞。我知道,那株“姚黄”明年还会开,阿婆的竹椅还在老地方,谷雨时节的香,会年复一年,飘进每一个离乡人的梦里。 花开花落,莱州还是莱州。它不喧哗,却用最盛大、最持久的绽放,告诉每一个归来或远行的人:有些根脉,比岁月更长;有些故土,值得用一生去回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