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琴匣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二十年了,这声响还是能让他精确判断出三丈外槐树下藏着几个杀手。他看不见,但耳朵比野狗还灵。“又是为了‘222’那批货?”他问,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一划,细不可闻的嗡鸣让树梢最后一片枯叶飘落。 “老东西,消息真灵。”树后转出三人,为首的是个疤脸,腰间弯刀没入鞘,刀穗染着暗红,“货在城西老库,编号222。你徒弟挡了道,现在躺在那儿呢。” 李默没动。徒弟阿青三天前出门买药,再没回来。他早该想到,这孩子笨,总爱多管闲事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铁锈和烂木头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阿青惯用的皂角香。他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。 “222……”他喃喃。不是什么要紧货,是半年前漕帮私运的一批旧枪械,生锈了,卖不掉,塞在废弃的222号仓库。江湖上为了它死了七个人,最后被一个无名小卒得了去,销声匿迹。如今又有人为它杀人。 “ Kidnapping, extortion, murder.” 疤脸狞笑,“你这瞎子,也配称‘目中无人’?今天让你亲眼——哦,你本来就没眼。” 李默缓缓蹲下,从琴匣暗格摸出一粒药丸,塞进嘴里。二十年练琴,琴弦割破手指千次,血渗进木头,养出奇毒。他从不轻易用,因为用了,三个月内听力会退化如耄耋老人。但阿青不能白死。 “带路。”他说。 222号仓库在城外乱葬岗旁,塌了半边墙。疤脸三人押着他进去,里面堆着朽木和麻袋。阿青被捆在柱子上,头垂着,不知生死。 “琴师,规矩你懂。”疤脸踢开脚边的空酒坛,“一对一,生死各安天命。赢了,货给你,人放走。输了……” “我输了,琴归你,命也归你。”李默打断。 疤脸大笑,抽出弯刀。刀光闪时,李默的琴已横在身前。他不用眼睛看,听风,听呼吸,听血在对方毛孔里奔流的速度。第一刀劈下,他侧身,琴尾一挑,精准击在疤脸腕部麻筋上。弯刀当啷落地。 “你练的‘听脉斩’,确实神。”疤脸揉着腕子,眼中凶光更盛,“但今晚风大,杂音多。” 话音未落,两侧柱子后闪出两名弓手,箭已上弦。李默琴弦急拨,三声几乎重叠的锐响,两支箭杆应声断作四截,最后一支被琴身硬生生弹偏,钉入梁柱。弓手骇然。 “还有吗?”李默问,嘴角有血渗出——毒力提前发作了。 疤脸脸色铁青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,狠狠掷向阿青。是阿青的荷包,里面滚出几颗糖,还有半块碎镜。镜子落地,映出仓库深处另一道身影——一个穿灰袍的瘦削男人,同样闭着眼,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、无弦的琴。 “你徒弟没死。”疤脸冷笑,“但若你再用毒,他就得死。而这位‘无弦先生’,专克你这种靠声音辨位的瞎子。” 李默浑身一震。无弦琴?传说中三百年前西域失传的“寂灭谱”,以指尖震动空气杀人,不借琴弦,故无弦。而眼前人,分明也是个盲的。 “为什么?”李默问灰袍人。 “222号仓库,”灰袍人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,“我妻儿七年前死于此地火灾。我寻了七年,只为烧掉所有相关之人。你徒弟昨夜无意中说出‘222’,他本可活,但他多问了句‘为何要毁掉旧枪’,动了我的货。” 李默明白了。为旧怨,为秘密,为一批无人问津的锈铁。江湖就是这样,一点火星,烧掉半座城。 疤脸趁机扑向阿青。李默琴弦一荡,人被无形音波掀飞。但他耳鸣骤起,眼前发黑——毒彻底发作。他强撑着,指尖在琴上滑出《孤雁》的残章,音波如刀,割裂空气,却始终绕不开灰袍人周身三尺。那人静立如石,每一记音攻都像打进棉花。 “你听不见我的位置。”灰袍人缓步逼近,“因为我的‘寂灭’,不靠耳朵。靠这里。”他点了点自己心口。 最后一搏。李默弃琴,扑向阿青,用身体挡在柱子前。灰袍人指尖震动,一道空气刃劈来。李默闭目等死。 却听“嗤”一声轻响,像是布帛撕裂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 他茫然回头。疤脸倒在地上,咽喉插着阿青挣脱后摸出的半截断箭。灰袍人也倒了,心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手枪——正是222仓库里那批“废铁”中的一把。阿青抖着手,手里还攥着从疤脸腰间摸来的钥匙。 “师、师父……”阿青声音发颤,“他、他刚才转身要杀我,我、我胡乱抓了地上的铁……” 李默摸索到灰袍人,探了探鼻息,已无。又摸到那把手枪,扳机锈死了,枪管也堵了。灰袍人竟是被这毫无威力的废铁,在心口划开一道深口,流血过多而亡。命运弄人,他毁掉无数人,却死于一把打不响的枪。 “走吧。”李默扶起阿青,捡起琴。 warehouse 外天光微亮,222这个数字,像一句谶语,刻在仓库门框的旧漆上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。目中无人?他这一生,只看得见琴弦,看不见人心。而人心,比任何音波都难测。 从此江湖再无“目中无人”李默。只有个带徒弟卖唱的瞎子老头,琴匣里永远收着一粒没吃完的毒药,和一段没人再听过的《孤雁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