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那年头,我们村的老少爷们儿最怕两件事:一是算不清的利息账,二是咽不下的冷话头。李有福这两样都占了。 他儿子在省城混了五年,除夕夜开着锃亮轿车回村,后备箱甩出十条软中华。鞭炮碎屑还没扫净,有福就在祠堂前放话:“正月十五,流水席摆三十桌!”烟蒂在青石板上碾出焦痕,像他这些年咬牙攒下的体面。 铁皮棚子支起来那晚,雪粒子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。后厨三个灶台同时冒火,杀猪匠老赵被请来掌勺,油锅溅起的水汽糊住了他眼镜。流水席的菜码是按县志里记载的“乡饮大礼”定的:整猪整羊,四干果八海味。亲戚们筷子伸向红烧狮子头时,有福在棚子外咳嗽着清点贺礼——厚礼都记在红纸簿上,薄礼的烟酒直接塞进轿车后备箱。 转折发生在正月十七。有福蹲在猪圈墙根抽烟,会计老周举着算盘追过来:“福哥,三桌席的肉钱还欠着老赵的,还有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比墙头茅草还低,“你给轿车加油的信用卡,逾期四天了。” 有福没接话。他盯着圈里那头过年没宰的母猪,猪在泥水里打滚,肚皮沾满草屑。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城打工,在火车站啃冷馒头时发过的誓:一定要让村里人高看两眼。 催债的电话渐渐打到村委会。有福开始躲着人走,连祠堂前的石凳都嫌烫屁股。某个清晨,他默默拆下铁皮棚子,锈蚀的螺栓在掌心勒出深痕。儿子在省城打来视频,背景是写字楼格子间:“爸,其实我在公司只是普通职员,那车是……租的。” 村里人后来在镇上超市见过有福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蹲在货架旁清点临期酸奶。有人问他面子的事,他搓着粗糙的手指:“原先以为面子是别人给的,后来才明白,面子是自己脚下踩出来的路——路平了,脸面自然就亮了。” 如今祠堂墙上还留着当年贴喜联的浆糊印子,像块褪色的膏药。有福偶尔经过时会多看一眼,然后加快脚步走向镇上的工地。那里有他新找的活计,每天扛三百斤水泥,腰弯得很低,但脊梁是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