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的钟比平时慢了三分钟。母亲攥着儿子褪色的蓝布行李袋,帆布边缘磨得发白,露出几缕经纬。她想起十六岁那年,儿子第一次骑自行车上学,她在院门后偷看,孩子单薄的校服在风里胀成帆。如今那帆要驶向千里外的码头了。 “到了写信。”她只说这一句。儿子点头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下整个未拆封的青春期。检票口排起长龙,每个背影都像在演离别的默剧。母亲数着:第三个人系鞋带,第五个男人忽然折返——原来都是舍不得走的魂。 铁轨在晨雾里泛青光。儿子接过行李时,她触到他拇指上的茧,去年暑假他执意要去工地体验生活留下的。那时她半夜送绿豆汤,看见孩子蹲在钢筋堆里啃冷馒头,月光把他脊梁切成一段段坚硬的段落。她转身哭了,为那些她未曾知晓的、儿子独自穿越的暗夜。 列车开始喘息。母亲后退半步,退进站台黄色的警戒线外。她看见车窗映出自己:灰发被风吹乱,围裙角还沾着今早煎蛋的油星。儿子贴在玻璃上,嘴唇动了动。她读不懂,只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,缩小成一片晃动的、温暖的琥珀。 汽笛撕裂空气。车头拐弯时,她终于看清儿子在窗边举起右手——不是告别,是模仿她每天清晨挥帚扫地的姿势。那个她教了他十年的动作,此刻在千里外的晨光里复刻。母亲突然蹲下,系好自己早该系好的鞋带。鞋带是儿子去年买的,黑色,耐脏,适合走远路。 铁轨空了。风卷起张飘落的车票,她踩住一角。背面有铅笔写的“勿念”,字迹被汗洇得模糊。母亲把车票叠进贴胸口袋,那里还装着儿子幼年掉的乳牙。站台广播开始播放下一班列车,声音平滑如新漆。她转身时,围裙口袋里掉出三颗没吃完的薄荷糖——儿子最爱吃的,她今早偷偷塞进去的。 阳光爬上告示牌,新贴的列车时刻表闪闪发亮。母亲慢慢走回家,鞋底碾过铁轨缝隙的震动,还留在脚心。厨房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,像某种迟到的倒计时。她拿起抹布,擦拭儿子昨晚用过的碗,碗底残留着半勺没喝完的米汤,已经凝成薄薄的膜。 院门吱呀一声。邻居家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红领巾在风里劈啪作响。母亲站在门槛上,看那抹红色消失在巷口。她忽然想起儿子六岁,追着气球跑过同一条巷子,跌倒时把膝盖磕成地图。她冲过去抱起他,孩子却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妈妈,那像不像火车?” 那天黄昏真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拖得很长。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口水浸湿她肩头的衣领。如今他要去追逐自己的汽笛了。母亲转身关上门,门轴转动声里,她仿佛听见十六岁的自己,正把那个追气球的男孩,轻轻放在岁月的站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