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猛尸镇,连狗都不叫了。 老陈在杂货店打烊时,先听见了巷子里的刮擦声——像是指甲在抠砖缝。他拎着煤油灯出去,看见巷口蹲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喊了声“妞妞”,那是镇东头李寡妇的女儿。女孩缓缓转过头,脖颈转的角度不对劲,脸上沾着黑泥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泡烂的牙。 煤油灯“哐当”摔在地上。 老陈绊着门槛退回店里,反手闩门。木板外传来指甲抓挠声,由远及近,围着房子转。他摸到柜台下的猎枪,枪管锈了,但还能响。窗外,红裙子一闪,小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,鼻尖压出白痕,眼珠是浑浊的乳白色。 三天前,镇卫生所王医生第一个倒下。他说自己从县里带回一批“特效药”,能治镇上老人的风湿。药丸是褐色的,吃下去的人起初红光满面,第三天开始怕光、啃家具。王医生最后被绑在槐树上,他嘶吼着“他们骗我”,然后被自己老婆用草席捂死了——第二天,他老婆也穿着红裙子在井边转悠。 老陈知道不能等天亮。他背上装着手电、压缩饼干和两瓶水的帆布包,从后窗爬进菜园。月光下,整个镇子静得瘆人。石板路上有暗色拖痕,像谁被拖行了很远。他往镇外老渡口跑,那里有他藏了半年的渔船。 路过祠堂时,他停住了。祠堂门敞着,里面点着白蜡烛,照着墙上挂的族谱。族谱最下方,新添了一行字,墨迹未干:“猛尸镇,镇猛尸,尸镇猛,猛镇尸。”字迹歪斜,像是用血写的。 老陈突然想起百年前的县志。光绪年间,这镇子叫“孟石镇”,因盛产一种能治刀伤的“孟石粉”得名。后来外省商人垄断采石,镇上青壮年被逼去深坑挖矿。某夜地壳塌陷,埋了七十多人。第二天,挖出的尸体都呈扑咬姿态,官府封锁消息,把镇名改成“猛尸镇”,取“孟石”谐音,喻示“尸变猛烈”。 祠堂里传来窸窣声。 他握紧猎枪,看见祠堂梁上吊着七八个人,穿着各色衣服,轻轻晃荡。最前面是王医生,他老婆穿着红裙子,抱着他的腿啃。老陈的胃抽搐起来——这些人不是僵尸,他们还在呼吸,脖子上的血管青黑如蚯蚓蠕动。 渔船在渡口晃着。老陈解开缆绳,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王医生老婆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:“药……是县制药厂……”她松开尸体,朝老陈爬来,膝盖在石板上磨出血痕,“他们……试药……” 老陈跳上船,用篙狠狠一撑。船离岸时,他看见镇子西头冒起黑烟——那是县制药厂设在猛尸镇的秘密试验点,三年前建成,对外说是“中药材加工厂”。 船到河心,他瘫坐在舱里。手电筒滚到脚边,光束照到舱底一沓传单,是制药厂去年发的“免费体检通知”。落款盖着红章:猛尸镇人民政府协办。 河水黑得像墨。对岸的县城灯火温暖,像从未有过瘟疫。老陈举起猎枪,对着岸方向开了一枪。枪声在河谷撞了三次,然后一切又静了。他忽然想,自己是不是也吃过那“特效药”?上个月,镇里发过一包“预防感冒的冲剂”。 他摸出帆布包里的饼干,咬了一口。味道有点腥。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,很轻,像是幻觉。老陈盯着猛尸镇的方向,那里现在该是红裙子乱晃了。他忽然笑了,把剩下的饼干撒进河里。 河水吞掉饼干的瞬间,对岸的灯火集体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