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室的玻璃冰冷刺骨。陈桂芳把带来的酱菜仔细摆好,玻璃那边的儿子低垂着眼,编号囚服洗得发白。狱警轻声提醒:“只有二十分钟。” “吃一口吧,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。儿子没有动,只是极慢地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她曾觉得像极了自己,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翳。 三天前接到死刑核准通知时,她正给阳台的茉莉花浇水。水壶脱手砸在瓷砖上,碎成好几瓣。邻居问起,她只说摔了东西。没人知道她儿子将在七天后离开这个世界——以法律许可的方式。 玻璃两侧,母子隔着生死对望。她想起儿子七岁那年,发高烧蜷在竹席上哼歌,小脸烧得通红却还在笑。那时候她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下去:他长大,娶妻,带着孩子回来看她。直到去年冬天,警察破门而入时,她正在擀面条。面粉沾满双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 “妈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她猛地攥紧衣角,指甲陷进掌心。 “下辈子……别当妈了。”他说完垂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 她没听清,也不想听清。她只看见他右耳后面那颗小痣——出生时就带着的,像一粒芝麻。她曾无数次亲吻那里,哄他睡觉。 狱警开始清场。她慌乱地拍打玻璃,想再说点什么,却只看见儿子被两名狱警夹着胳膊带走。最后回望时,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 走出监狱大门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街边梧桐叶开始泛黄,风一吹,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她慢慢蹲下,把脸埋进膝盖。远处传来孩童嬉笑,清脆得不真实。 包里还剩半罐酱菜,玻璃瓶冰得扎手。她忽然想起儿子最后那句话,终于听清了。可听懂又能怎样呢?法律不会因为一个母亲的眼泪修改判决,儿子也不会因为这句话重生。 她站起来,把酱菜放进路边的垃圾桶。转身时,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,像一面投降的旗。监狱高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像大地合上一本写满错误却无法重写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