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青瓦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陈默蹲在破庙的干草堆上,指尖摩挲着怀里那块冰冷的青铜。令符边缘已被磨得温润,中间那道蜿蜒的龙纹,在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下,泛着幽暗的、不祥的光。他本该在三百里外的驿站,押送那批“贡品”。可接到这道“战龙令”时,他指尖发颤。不是令符本身有多重,而是上面的暗语——只有陈家人能解。他父亲失踪前,最后摸的,也是这块令符。 庙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,极其克制,却瞒不过他。他不动,将令符按进胸口,贴肉的地方。五年前,陈家满门被屠,血洗了半个江南道。凶手只留了一道歪斜的龙纹印记,和这块令符如出一辙。江湖传言,持“战龙令”者,可调动沉寂二十年的“战龙卫”,那支只忠于先帝、后被先帝亲手封印的禁忌之师。也正因如此,拥有它,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,更是与当年覆灭陈家的凶手,正面迎头。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,一前一后,呼吸平稳。不是江湖草莽的粗重,是训练有素的禁军游哨,或是……那些早已该随先帝埋入皇陵的影卫。陈默闭上眼,回想令符背面那行微不可察的蚀刻小字:“龙醒,噬主。”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接到过同样的令?是不是也在这般雨夜,怀揣着这既像召唤又像诅咒的物件,走向那场有去无回的绝境?他以为自己是押送人,却原来,自己才是被押送的“货物”。那道所谓的“贡品”,不过是引蛇出洞的饵。 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冷风裹着雨腥气灌入。火折子的微光摇曳,照亮两张蒙面的脸,黑衣,没有任何标识,唯有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、漆成黑色的铜牌——战龙卫旧制。他们目光精准地锁死陈默藏令符的胸口,没有废话,双刀出鞘,一左一右,封死所有闪避角度。是战龙卫的“锁喉双斩”,杀招直指脖颈,快如电光。 陈默动了。不是闪躲,是迎着左侧刀锋,猛地向前塌腰。刀尖擦着他肩头掠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他左手已扣住庙柱上剥落的朽木,右手在腰际一摸——没有摸到预想的短匕,只触到一片潮湿的粗布,那是他白日里包扎伤口用的。他瞳孔骤缩,不是惊慌,是某种冰冷的明悟。对方连他习惯用匕的细节都一清二楚,今日之局,恐怕从接到令符那一刻,就已落网。 刀光再至,更急更狠。陈默不再硬接,猛地将手中那团浸了血的粗布,朝着左侧敌人面门掷出,同时身体极限后仰,足尖勾起地上一枚生锈的铆钉,借力弹起,翻向庙梁。在翻腾的瞬间,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痛,那块紧贴皮肤的令符,竟像活物般微微发烫。他脑中轰然闪过父亲最后醉酒时的呓语:“龙令非令,是锁……锁着龙,也锁着人……” 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两名黑衣人收刀,仰头,面具后的目光冰冷。其中一人缓缓抬手,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,斜斜划过自己咽喉,又指向陈默。那是战龙卫内部最高级别的“绝灭”信号,代表任务目标必须彻底抹除,不留痕迹,哪怕同归于尽。 陈默贴在梁上,指尖死死抠住木梁,雨水顺着瓦缝滴进他后颈,冰冷。令符还在烫,像一颗植入血肉的炭火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在破庙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。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复仇的钥匙,是重振陈家的希望。原来,他掌心攥着的,从始至终,都是一道催命符。而真正的“战龙”,或许从来不在令符里,而在那些,早已被令符吞噬的、无数个“陈默”的尸骨之中。庙外,雨声更急,隐约有更多脚步,踏着泥泞,围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