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起舞。父亲咳着整理母亲的遗物,一个铁皮饼干盒从樟木箱底滚出来,锈迹斑斑却异常沉重。他记得这是母亲八十年代在供销社工作时得的奖品,一直舍不得用。 盒子里没有饼干,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。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日期是1976年3月12日,收信人写着“林小满”——那是母亲的名字。可笔迹稚嫩,显然是少女时期的母亲写给别人的。父亲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记得母亲总说,她的初恋在知青返城那年断了,两人再没见过。 信纸脆黄,字迹却清晰:“今天又遇见那个修自行车的青年,他教我认链条型号……他说等厂里分房就结婚。”父亲猛地想起,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做质检,而他自己,是那个年代罕见的个体修车匠。他就是在纺织厂门口摆摊时认识母亲的,但母亲从没提过,她曾有个修车的“老师”。 往下翻,信的内容逐渐变化。从1976年秋天的信开始,收信人变成了“阿诚”,内容却全是关于“那个修车青年”:“阿诚,我今天故意把自行车链弄断,就为多见他十分钟。他说我笨,可眼里有笑。”父亲喉咙发紧。阿诚是谁?母亲后来的丈夫,他的生父?可父亲记得,母亲说过生父在母亲怀孕前就因事故去世了。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,字迹潦草:“今天遇见他,他说要等我一辈子。可我要嫁人了,嫁给厂里介绍的会计。阿诚,对不起,我骗了你,那些关于‘修车青年’的故事,其实都是他。我甚至不敢告诉你,我怀了他的孩子。” 父亲跌坐在霉味的地板上。窗外雨开始下,像极了母亲临终前那夜。他忽然明白,母亲总在雨天擦拭那辆老凤凰自行车,不是怀念青春,是擦拭谎言。她一生都在用“阿诚”这个虚构的笔名,写给自己真正的爱情——那个修车青年,就是他自己。而她从未知道,那些信,他当年修车时偷偷看过,却以为那是母亲写给别人的初恋,负气离开纺织厂,去了南方。 原来他们彼此藏起同一个秘密:都以为对方爱着别人。父亲把信按原样捆好,放回铁盒。下楼时,他看见客厅墙上,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正对着他笑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,是他当年追求她时写的:“等我一辈子。”而母亲用另一种笔迹,在旁边轻轻补了四个字:“已等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