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九,乾元县最底层的文书吏,昨日却接到调令,去守那座镇妖塔。塔在城外荒山,传了千年,妖早被镇压干净,如今只余个空壳。上司拍着我肩膀:“陈九,你办事最稳,塔底三层,每夜巡一遍,莫要出错。” 头七日,风平浪静。塔里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,石壁上刻满模糊符咒,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土腥味。我点着油灯,脚步声在螺旋石阶上撞出回响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。第八夜,巡到第二层,灯焰猛地一缩。墙角阴影里,竟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极小,像是孩童所留,可这塔里绝无活物。 我僵住,手心冒汗。脚印一直延伸至西侧墙壁,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《伏妖图》,图中巨妖被锁链缠身,面目狰狞。我凑近看,油灯晃了一下,图中妖的眼睛,似乎转动了一下。心几乎跳出嗓子眼,我猛退两步,灯罩“哐当”落地,火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那对眼睛幽幽反着光。 之后三夜,我每夜都见那脚印,位置不同,却总在《伏妖图》附近。第十夜,我壮胆凑近画轴,用袖口擦去浮尘。画轴背面,竟有一行小字:“妖在人心,塔镇执念。”字迹新旧交叠,像不同人写下的。我忽然想起县志记载:百年前,此地大旱,村民将疑似灾星的孩子关入塔中祭天,此后风调雨顺。所谓“镇妖”,镇的是那些被献祭的孩童冤魂? 最后一夜,我带着酒壶上塔,想给自己壮胆。刚到二层,酒壶脱手砸碎。石阶下方,传来极轻的啜泣声,像许多孩子在同时哭。我顺着声音往下走,竟到了从未开启的塔底层。那里没有符咒,只有一面斑驳的石壁,壁上凿出数百个小小凹槽,每个凹槽里,都放着一件褪色的童谣——褪色的绣鞋、裂开的泥娃娃、发黑的纸鸢。 石壁中央,嵌着一块铜牌,刻着历任守塔者的名字。我的名字,竟已赫赫在列,日期是“今日”。冷汗浸透里衣。原来,每一任守塔者,最终都会成为塔的一部分。这塔不镇妖,它困住每一个进来的人,用恐惧和孤独,将活人炼成维持“镇妖”传说的祭品。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在镇压邪祟,其实我们才是被镇压的邪祟——那些无法释怀的愧疚、恐惧与执念,化作了塔里永夜不散的阴寒。 我举起火把,盯着铜牌上自己的名字。火焰在颤抖。塔外,天快亮了。我该继续巡下去,变成下一个传说,还是砸了这铜牌,让所有哭声都重见天光?火把噼啪一响,映着壁上那些小小的玩具。我忽然想,若真有妖,也该是这千年不散的、人心的妖。而塔,不过是它为自己打造的、舒适的囚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