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油麻地,霓虹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红。阿火靠在茶餐厅的玻璃窗边,指尖的烟烧到尽头也浑然不觉。他二十二岁,左颊那道疤是从十四岁开始跟着“义字当头”那帮人混时留下的,如今疤淡了,脾气却像老香港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 街对面纹身店亮着灯,几个后生仔在门口嘻哈打闹。阿火吐出一口烟,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在货车底下被压成两截,母亲攥着微薄的赔偿金,在码头给人缝了十年渔网。他早不信“忍一时风平浪静”——这世道,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。 “火哥,东星的人堵了后巷。”阿杰气喘吁吁跑进来,围裙还系在腰间。这间茶餐厅是他用第一笔“快钱”盘下的,明面上卖奶茶,暗地里给老兄弟们留个落脚处。阿火掐灭烟,起身时铁椅腿刮过水泥地,刺啦一声。 巷子里,三个东星马仔正用钢管敲着墙,为首的光头佬曾是他小学同桌,如今鼻梁上镶着钛合金钉。“阿火,收保护费的日子过够了吧?”光头佬咧嘴笑,金牙在路灯下闪。 阿火没说话,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。雨突然下大了,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像鼓点。他抄起靠在墙边的水管,锈迹斑斑的接口处“砰”一声迸出火星——这是1997年回归前夜,他和兄弟们从拆楼工地偷来的“纪念品”。 钢管和水管撞在一起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阿火左闪右避,动作却不如二十岁那年利索,肋骨下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。光头佬一钢管砸在他背上,他闷哼一声,反手将水管捅进对方腋下。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分不清是谁的。 “东星!东星!”剩下两人慌了神,边退边吼。阿火喘着粗气,捡起地上掉落的金牙,塞进光头佬汗湿的领口:“告诉你们老大,油麻地这条街,我阿火罩的。” 回茶餐厅的路上,他绕到后巷尽头那棵老榕树下。泥土里埋着半截褪色的塑料剑,是他和发小阿明埋的“宝藏”。阿明去年在深圳走私手机时被截,到现在没找着尸首。阿火蹲下来,用烟盒锡纸重新包好那把生锈的钥匙——当年他们约定,谁先发达就开间武馆。 “火哥!”阿杰举着伞追出来,“警察刚来过,问东星那事……” “就说不知道。”阿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突然想起母亲去年在老人院过世时,床头柜放着的泛黄照片: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货车旁,笑容腼腆。他当时把照片烧了,灰烬撒进了维多利亚港。 雨渐渐小了。阿火推开茶餐厅的门,暖气裹着冻柠茶的酸涩扑面而来。几个老街坊坐在角落,用粤语聊着菜价和子女升学。他默默擦着吧台,玻璃上映出自己佝偻的背影——原来火爆浪子也会老,只是这满城霓虹,总得有人站在雨里,替后来的人撑开一片干爽的天地。 后厨传来煲仔饭的“滋滋”声,阿火把烟盒里的最后一张钞票放进功德箱。观音像前的长明灯跳了跳,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门外湿漉漉的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