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列漆皮剥落的绿皮火车,总在午夜过后滑入站台。我见过它第三次停靠时,月台上只站着穿月白旗袍的女人,她的高跟鞋卡在铁轨缝隙里,像一截被遗忘的尾音。车身上“欲望号”三个字被烟垢熏得发暗,车窗内却始终亮着琥珀色的光,把摇晃的人影投在积满雨痕的玻璃上。 车厢里弥漫着劣质香粉与汗酸混合的气味。穿貂皮的男人反复擦拭金表壳,指甲缝里却嵌着黑泥;戴眼镜的少女在膝上摊开圣经,指尖却捻着褪色的电影票根。最前节车厢的角落,始终坐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年,怀里紧紧搂着铁皮糖果盒,盒盖缝隙漏出暗红色的丝绒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里面躺着他私奔未遂的妹妹的骨灰。 列车在第七个隧道口总会剧烈摇晃。这时所有乘客都会停止动作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。穿旗袍的女人会解开领口第二颗珍珠纽扣,露出锁骨处陈年的烫伤疤痕,形状恰似一列微型火车。她说那是某年夏天,欲望像铁轨一样灼烧着延伸进皮肤里的证据。隧道尽头的光刺进来时,她的眼泪才会真正落下,在脸颊上犁出两道干净的河床。 乘务员从不检票,只在过道来回踱步,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与车轮碾过接缝的哐当声完全同步。有醉汉揪住他衣领质问终点站,他只用袖口抹去对方嘴角酒渍,轻声说:“您早就在终点了,先生。”那晚暴雨冲垮了前方桥梁,列车被迫停在一片玉米地中央。乘客们陆续下车,像被剪断线的风筝四散钻进墨黑的田垄。只有旗袍女人留在原地,用口红在车窗上画了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。 黎明前最后一阵风灌进车厢时,我瞥见她旗袍下摆露出半截脚镣,锈迹斑斑,却擦得锃亮。铁轨在晨雾中重新浮现,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向远方延伸。有人从田埂跑回来喊:“前面根本没有桥,从来都没有。”列车突然启动,没有鸣笛,没有加速,只是沉默地滑入晨光。那些散落的乘客又陆续回来,带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,仿佛只是去进行了短暂而必要的呼吸。 多年后我在精神病院的档案里看到她的照片。诊断书上写着“空间感知障碍”,附注栏却用铅笔添了行小字:“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某列永远在进站却从未抵达的火车。”而此刻窗外正有另一列货运列车驶过,车身上潦草地喷涂着“欲望号”的残标。我突然明白,所有乘客都是同一个人——在名为“此刻”的站台上,我们不断登上名为“曾经”的列车,用虚构的终点,对抗着名为“存在”的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