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雨季黏腻又漫长。陈默蹲在老柳家的猪圈旁,用草棍拨弄着淤泥,指腹摩挲着藏在袖口的半块冷硬馍。三个月前,那个自称“一拳道人”的江湖骗子用最后一炷香算准了他的命格——血光之灾,唯入赘南方水乡、隐于市井方可化解。于是他用最后一点盘缠,买通了镇西媒婆,成了老柳家“不成器闺女”柳絮的冲喜赘婿。 老柳头是镇上唯一的船老大,膀大腰圆,看陈默时眼缝里都透着锄头般的楞气。新婚夜,没洞房,只有一艘堆满破渔网的老旧舢板,和一句砸在船板上的话:“船就是命,修不好,滚蛋。”陈默没争辩,白天在码头扛包,夜里修船,手指被船钉撕出道道血口。柳絮总在油灯下缝补渔网,头也不抬,递来半碗糙米粥:“喝完早点睡,明天活多。”她声音比镇上雨季的水汽还冷。 转机在端午。镇上来了群穿黑绸褂的外乡人,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眼神像钩子,总往老柳家舢板瞟。陈默夜里巡船,听见竹林里低语:“……那艘‘水蜘蛛’改了龙骨,肯定是柳老头的船,跑不掉的。”他心头一紧——老柳头那艘宝贝舢板,正是他这两个月亲手用老船木和粗麻绳改造的,为的是抗住秋季的江风暴。 次日,暴雨初歇,江面却起了诡异的死寂。老柳头要试船,指着江心一块礁石:“能绕三圈不触礁,船给你,闺女也归你。不能,滚!”围观的人窃笑,柳絮脸色煞白。陈默解缆上船,掌舵时,独眼龙一行人突然出现,堵住码头:“柳老头,欠的债,今天该清了。”老柳头浑身一颤,抽出腰间的船篙。 陈默的船离了岸。礁石区水涡乱转,他盯着浪脊,突然低喝:“左满舵!”船身险险擦过暗礁。第二圈,江面炸开三艘快艇,直冲舢板——竟是独眼龙动手了!子弹擦过桅杆,老柳头在岸上目眦欲裂。陈默突然弃了舵,抄起船头那根磨得发亮的旧船橹,迎向最近一艘快艇的跳板。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。那根船橹没砸向人,而是重重拍在快艇甲板边缘的加固木上。“咔嚓!”脆响压过江风,整块船板向内凹陷,跳板上的汉子惨叫着栽进江里。第二艘快艇从侧翼包抄,陈默竟单手攀住自己船舷,借力腾空,一脚踹在对方船头。 boat猛地横移,撞向礁石区边缘的乱流。第三艘犹豫的刹那,舢板已如离弦之箭,从两艘受困的快艇缝隙间钻出,直奔下游芦苇荡。 岸上死寂。老柳头的船篙“哐当”落地。陈默驾着破舢板绕礁石三圈,稳稳靠岸。他跳下船,裤腿湿透,脸上溅着泥点,走到老柳头面前,摊开手掌——掌心是几枚被捏变形的子弹头,还有一小块刻着独眼龙帮派标记的铜牌。“他们追的,是您当年从江盗手里夺下的‘龙涎珠’吧?藏在船底暗格第三层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珠子我白天取出来了,在后舱竹篓底下,用油布裹着。” 老柳头看着那几枚子弹头,又看向自己女儿。柳絮不知何时已站在舢板边,正仔细查看船身新添的几道加固痕,手指抚过一处异常光滑的船木转角——那是陈默昨夜用内劲暗搓的,为的是分散急转时的船身应力。她忽然抬头,雨水顺着她额发滴进领口:“爹,这船……能抗八级浪。” 老柳头没看女儿,只盯着陈默,喉咙里咕噜着,最终弯腰,从船板夹缝里抠出一块被油垢浸透的、磨得温润的旧木牌,扔给陈默:“柳家船户的‘浪子牌’,凭它,江上十二码头,见船如见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,“……今晚,家里吃饭。” 雨又下了起来,细密如织。陈默握紧那块带着体温的木牌,看向柳絮。她转身往家走,背影单薄却挺直,在雨幕里像一株韧性的芦苇。他忽然想起江湖骗子临别时咧嘴一笑:“赘婿?不,是龙潜于渊。一拳,为自保;千拳,为护岸。” 江风裹着水腥气扑来,他第一次觉得,这湿漉漉的江南,或许真能安下他这颗总在奔逃的、砰砰作响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