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总来得黏腻,像一层洗不去的旧愁。老戏院的木门“吱呀”推开时,陈书砚正对着斑驳的镜子描眉。他是这“春和班”最后的名角,唱的是《长生殿》里的杨玉环,一双眼波流转,却总像隔着千山万水。后台昏黄的灯下,他摩挲着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的戏票——民国二十六年,初见林知夏那晚的票根。彼时他是台上“贵妃”,她是台下最专注的听众,一袭月白旗袍,眼神清亮如星。散场后她递来手帕,上面绣着并蒂莲,她说:“先生的《雨梦》唱得人心里发潮。”后来他才知道,她父亲是留洋归来的教授,她熟读莎士比亚,却为他的水袖一抛失了神。 战火纷飞那年,她随家人迁往西南。临行前夜,她冒雨赶来,将一叠手抄的《长生殿》曲谱塞给他:“等太平了,我要听你唱完这一整本。”他点头,油彩未卸,泪却混着胭脂淌下。这一别,便是三十七年。戏院几经易主,他终究没唱完那本《长生殿》,像他们的故事,永远停在了“翠盘舞”的第三章。 直到去年深秋,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被女儿搀着走进戏院。台上他正补妆,瞥见台下那双依然清亮的眼。谢幕时,他看见她慢慢从轮椅上起身,朝舞台深深一揖。后台重逢,她已失聪,靠助听器断续交流。她掏出一本字迹模糊的册子——正是当年他遗失的曲谱,每一页都有她娟秀的批注。“我以为你早忘了调子。”他嗓音沙哑。她微笑,手指轻点谱上某处:“这里,你当年总拖长音,像吊着口气。” 散场后,他们并肩坐在空荡的戏院。她忽然说:“知夏这名字,是我自己改的。取自‘只愿君心似我心’,可君心太难似我心了。”他怔住,想起她当年递手帕时耳尖的红。月光透过花窗,照在她花白的发上,他恍惚看见那个月白旗袍的少女,从六十七年的光阴里款款走来。他没再说“等太平”,因为太平早已来了,而他们终于耗尽了所有等待的力气。 离开时,她女儿低声说:“母亲去年确诊阿尔茨海默,但只记得两件事:一是你唱《雨梦》,二是那年她没勇气说出口的话。”车开远时,他从后视镜看见她独自站在石阶上,身影单薄如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。那晚他翻出所有戏票,在最后一张背面,用褪色的蓝墨水补上一行小字:“长相见,长相思——原来最苦的不是不见,是见时已不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