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像一只腐烂的眼睛,嵌在荒山腰。老陈和小宋蹲在潮湿的巷道里,手电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,照见壁上渗水的矿脉。空气里是陈年煤灰与新鲜岩石腥气的混合,沉重地压在胸口。这是他们第三次潜入这座被官方废弃二十年的“盲井”,为的是传说中某位老矿工临终前含糊提及的“金脉”。 老陈四十出头,脊背微驼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他是这里的“熟脸”,十五岁下井,见过瓦斯爆炸后焦黑的尸体,也经历过矿主卷款跑路后工人围堵矿场的骚乱。小宋二十来岁,眼神里还带着农村青年特有的拘谨与一丝对“快速致富”的渴望。两人用铁钎和锤子,在指定的岩层上敲打,每一声闷响都在死寂中回荡,像敲在鼓膜上。碎石簌簌落下,老陈的动作精准而麻木,小宋则时不时用手电乱照,光斑在嶙峋的岩壁上惊慌跳动。 “有了。”老陈的声音干涩,手电定住。岩壁上,一片黄白色的矿脉在光下泛着微弱、湿冷的金属光泽。小宋凑近,呼吸急促起来。纯度不低,足够他们回村盖房、娶媳妇,彻底摆脱那亩薄田和永远还不清的债。兴奋像电流窜过脊背,小宋的手开始发抖。但老陈没动,他盯着那片矿脉,仿佛看着一座墓碑。他想起了上个月,村里王寡妇的男人在另一座私井遇难,矿主赔了二十万,王家从此闭门谢客,而矿主逍遥法外。他也想起了自己女儿交学费时,攥着皱巴巴钞票的窘迫。 “挖不?”小宋终于问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渴望。 老陈没回答。他慢慢收回铁钎,铁器与岩石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啸,在巷道里撞出回音。他关掉了手电。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,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。在这片比坟墓更寂静的盲井深处,时间仿佛凝固。老陈在黑暗中说:“不挖。这井,要塌了。” “为什么?我们小心点……” “这矿,不是我们的。”老陈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动了它,我们和王家那口子,就没了区别。出去的,是个矿工;留下的,是个贼。” 小宋不吭声了。黑暗里,他看见的不是矿脉,是王寡妇红肿的眼睛,是女儿课本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。半晌,他听见自己说:“……那,回吧。” 没有欢呼,没有叹息。两人默契地收拾工具,铁器碰撞声在黑暗里格外清冷。他们沿着来时的绳索,一寸寸爬向井口微弱的光。那光起初只是一个点,渐渐扩大,变成刺目的白。爬出井口的瞬间,阳光像刀子一样劈在脸上,两人同时眯起眼,身后是吞噬了黄金也吞噬了良知的黑暗深渊。老陈最后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井口,转身走向尘土飞扬的土路。小宋跟上,脚步虚浮。他们空手而归,但胸腔里,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