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下葬那晚,我整理遗物时在紫檀匣底摸到一副麻将。牌面泛着骨质的青白,触手微温,棱角却异常圆润,像被岁月和摩挲磨去了所有生硬。牌背刻着模糊的梵文,非佛非道,倒像是某种镇魂的符咒。我心头一凛,凑到灯下细看——那分明是人的指骨节打磨成的牌,每一枚骨孔里,都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渍。 这个念头让我指尖发麻。祖父是民国最后一批私塾先生,一辈子与古籍、碑拓为伴,沉默如石。他从未提过这副牌。我颤抖着翻查他留下的手札,在泛黄的纸页间,终于寻到一段被朱笔圈住的记载:“光绪二十六年,晋地大疫,村中无以为葬,取同乡尸骨制器,以镇地脉,永镇邪祟。骨牌三十六枚,对应枉死者之数,每夜子时,必聚于老槐树下,代亡者行一局,方可安魂。” 原来,这不是麻将,是替身,是束缚。 我鬼使神差地,在下一个无月之夜,将骨牌在祖父书房的梨花木桌上摆开。没有骰子,只有窗外风声呜咽。我按照札记所载,模拟着推牌、洗牌、碰杠的动作。当最后一张牌被“胡”在案上时,室内烛火骤灭,一股冷风自无窗的密室卷入,桌上骨牌竟自行移动起来,发出细碎如齿叩的声响。我僵在椅中,看见牌影幢幢,似有无数残缺的手影在牌面交错、抓牌、落牌,无声地狂欢。 那局牌持续了多久?我不知道。只知天明时,牌局散尽,桌面上多了一小撮灰白的骨粉,混着几缕花白的发丝。而祖父那本手札的末页,多了几行稚嫩的新字,笔迹是我幼时临摹的,内容却是:“债已偿,局终。骨归土,魂归夜。后辈慎之,莫再叩门。” 我默默将骨粉与发丝埋入院中老槐树下。那副人骨麻将,我将其熔铸成一块长条石碑,刻上“镇”字,沉入村后乱葬岗的深潭。从此,村中老人夜谈,偶尔还会提起,说某年大旱后,曾见潭底有微光闪烁,似有三十六枚小小的光点,缓缓沉向幽冥,终不可见。 我知道,有些牌局,一旦开始,就永远没有真正的结束。我们以为在赌筹码,其实,赌的是自己能否听见,那些沉在牌底、永不散去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