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关斩将
他一路过关斩将,终在巅峰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我蹲在香蕉林里,手指摩挲着发黑的蕉柄,想起1958年那场台风。父亲从福建跨海而来,在屏东的“香蕉沟”租下三甲地,成了头家的佃农。头家是本地人,说话时总叼着槟榔,牙床红得像熟透的果肉。他说这里土质松、雨水足,香蕉长得快,卖到日本能换金条。父亲信了,带着我们兄弟在蕉林里搭起寮屋,夜里听蕉叶哗啦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数钱。 种香蕉是熬人的。春天要绑蕉束,麻绳勒进掌心;夏天防黑星病,背着喷雾器穿行叶间,药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。母亲用香蕉叶包饭团,蒸熟后叶脉印在米饭上,她说这是“天堂的印章”。最怕台风,一旦登陆,蕉秆齐刷刷折断,像大地被剃了光头。1958年那夜,风撕开寮屋屋顶,父亲抱着树干大喊“老天爷还我们活路”,雨水和泥浆灌满他的嘴。天亮后,蕉林倒成一片褐色的海,头家蹲在田埂上抽烟,烟蒂摁灭在泥里:“明年再种,总会好的。” 可“总会好的”像蕉花一样虚。六十年代香蕉价崩,日本订单被菲律宾抢走。头家把地转给糖厂,自己搬去高雄开杂货店。父亲没走,用最后积蓄买下两分地,种起芭乐。他总说香蕉天堂是画出来的饼——画里有金条、有洋楼,可饼要自己烙。去年我回“香蕉沟”,旧寮屋早没了,改种景观树。一个穿短裤的老伯在修剪蕉叶,我问这里还叫天堂吗?他咧嘴笑,露出槟榔染红的牙:“天堂?能吃饱睡暖就是天堂喽。”远处香蕉收购站的铁皮屋锈了,磅秤躺在杂草里,秤盘积着雨水,映出碎云一片。 如今超市香蕉金黄笔直,打了蜡似的。我再没吃过带麻痕的香蕉。有时想,所谓天堂或许不在果实里,而在那些被蕉叶割破的手掌、被台风折断又爬起的脊梁里。它不甜,但扎实。就像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说的仍是屏东的土:“黑,但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