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起案子现场,我蹲在钢琴边,琴键上落了层薄灰,但中央C键是干净的。死者仰面倒在琴凳旁,脖颈处的勒痕细如发丝,像用提琴弓弦勒过。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,和之前两起完全一致。我们查了三个月,毫无关联——死者身份、地点、手法,看似毫无规律。直到痕检科的小李在谱架夹层里,抽出一张泛黄的乐谱残页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小节,旁边潦草地写着:“第三声部,G大调,十六分音符。” 卡农。我脑中嗡的一声。那种音乐,一个声部追逐着另一个,像 locked step,像宿命的循环。我冲回档案室,把三起案子的现场照片摊开。第一起,死者是钢琴调律师,死在琴房,手里攥着一把调音扳手;第二起,是音乐学院退休教授,死在自家书房,书桌上摊着《对位法基础》。扳手是调律工具,书是理论教材。而今天这个,是酒吧钢琴师。他们都在和声音、和旋律、和秩序打交道。我翻出乐谱残页的照片,被圈住的小节,正好是卡农曲中“模仿声部”进入的位置——第二个声部,在第一个开始后两拍加入。三起案子,间隔时间精确得像节拍器:第一起到第二起,47天;第二起到第三起,47天。下一个,会在47天后。 我们像疯了一样筛查所有与这三名死者有交集、且懂音乐的人。数据库筛出几百人,但没人同时具备作案时间、音乐背景和潜在动机。线索又断了。直到我深夜独自在重案组办公室,用音响外放了一首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。当第二个声部温柔而固执地追上来时,我浑身发冷。模仿,重复,精确的时间间隔……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。他在演奏一首曲子。而警方,包括我,一直以为自己在听杂乱无章的噪音。 我们重新审视第一名死者——调律师。他去年经手过一批古董钢琴的整理,其中一架属于已故的著名作曲家陈默。陈默二十年前因精神崩溃自杀,留下一堆未完成的手稿。第二名教授,是陈默的学生。第三名钢琴师,曾在陈默女儿生前最后一场音乐会上伴奏。陈默的女儿,二十年前在琴房失踪,三个月后在一口废弃的井里被发现,手里紧紧攥着一页《卡农》手稿。当年定性为意外,但坊间传言,是陈默因女儿“玷污”了音乐(她曾私下改编卡农为爵士风格),在暴怒中失手。 所有碎片,突然被那首卡农的旋律严丝合缝地拼上了。凶手不是要掩盖罪行,他要我们听见。他要警方在某个瞬间,像我现在这样,从一堆看似无关的“噪音”里,听出那个固执重复的、美丽的、残忍的模仿声部。他杀的不是三个人,他杀的是一段被玷污的旋律,而每一起谋杀,都是那个旋律的一个音符。下一个声部,会在47天后准时进入。而演奏者,或许此刻正坐在某架钢琴前,等待我们听懂他的乐章。我关掉音乐,窗外雨声淅沥,但耳畔,那循环往复的卡农,再也停不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