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崖边缘,我的右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左手却悬在半空,掌心朝上,仿佛在接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,夹杂着下方隐约的、非人的嘶吼。我不能动,更不敢动。因为只要我松开现在这唯一能借力的右手,下面那些东西——那些曾经是我至亲,如今只剩贪婪空洞眼白的东西——就会扑上来。而更重要的是,如果我松手,就等于承认了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,我松开妹妹手的瞬间,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。 记忆是碎片化的。那天公路被泥石流截断,我们困在塌方的半山腰。妹妹的腿被砸伤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我们躲在一个勉强能避雨的石凹里,她靠在我肩上,气若游丝。“哥,我会拖累你。”她当时说。我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“胡说什么,抓紧我,千万别松手。”那是我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当救援队的灯光终于穿透雨幕,在远处山脊上闪烁时,我背起她,开始挪动。可就在距离光亮只剩几十米时,脚下泥土突然崩塌。我甚至来不及反应,一只手本能地向上乱抓,另一只手还紧紧背着她的身体。然后,我感觉到背上一轻。不是她掉了下去,而是我抓空了。那一瞬间的失重感,比任何深渊都可怕。我转过身,只看见她的衣角被下方涌上来的、湿漉漉的影子拽走,消失在黑暗里。她最后看向我的眼神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失望。救援队后来只找到了我。他们说,山区有大型野兽袭击迹象,让我节哀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野兽。那是我松手后,她可能变成的东西。 此刻,悬崖下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又逼近了些。它们似乎能听懂我的心跳。我咬紧牙关,右手小臂已经麻木,岩石边缘的棱角磨破了皮,血混着雨水往下滴。不能松。松手意味着坠落,意味着变成它们中的一员,意味着永远找不到她,也永远无法弥补那个错误。但更可怕的是,如果我坚持到体力耗尽,最终还是会松手。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。也许,松手才是解脱?也许,在下面,能重新见到那个没有变成怪物的妹妹? 风忽然停了。万籁俱寂。连那些嘶吼都消失了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不远处,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是半截褪色的发绳,妹妹去年生日我送的,她一直戴着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可能存在的坐标。 我忽然明白了。深渊不会因为松手而消失,它永远在下面。但“抓紧”的意义,从来不是为了不掉下去。而是为了证明,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,你依然选择向上,哪怕只是多一秒。松手是坠落,但松开“抓紧”的执念,才是比坠落更冷的深渊。 我的手指,又往岩石深处抠进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