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猎人陈伯的猎枪在樟树前停了三年。起初是护林员劝,后来是孙子缠着问:“爷爷,为什么不再上山了?”他总是指着山腰那片被砍光的缓坡,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 去年开春,村里那口百年古井忽然枯了。打井队钻到八十米深,只掏出几块焦黑的树根。老村长蹲在井边,突然说起五十年代的旱灾:“那时河还能流,现在连地脉都断了。”人们这才想起,砍倒那片林子前,井水是从不浑浊的。 最蹊跷是鸟。先是啄木鸟没了声,接着连麻雀都少了。放牛的孩子说,傍晚常听见空山里传来类似猫头鹰的呜咽,可本地根本没有猫头鹰。生态站的年轻人带着仪器上山,在枯树桩上发现几撮银灰色的毛,鉴定说是丛林猫的——这物种县志里三十年没记录了。 “树没了,藏身之处就没了。”年轻人说话时,正把一株野生兰花移栽到窗台。这兰花本是砍伐区抢救出来的,可移栽后总在凌晨三点开花,花瓣朝着枯坡的方向垂着。 村里小学的孩子们做了实验:在枯坡上埋下十粒橡果,每天去浇水。一个月后,只活了一株,细得像是豆芽。科学课上,老师指着生态循环图:“你们看,啄木鸟吃虫,虫吃树叶,落叶腐化成土,土养树……”粉笔突然断了。窗外,一只瘸腿的喜鹊正试图啄食水泥地上的草籽——那片草籽是去年护林员撒的,因为太旱,连草都长得稀疏。 上个月,县里来了考察组。他们在枯坡边缘发现几株冒头的蕨类,兴奋地说这是生态修复的征兆。可陈伯晚上睡不着,拄着拐杖摸上山。月光下,那些蕨类东倒西歪,像在挣扎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这种蕨类只长在背阴的岩缝里——如今却在向阳的枯坡上冒头,是因为地下暗流改了道?还是树根腐烂产生的真菌在作怪? 没人知道答案。但昨夜暴雨后,井底传来汩汩声。打井队下去看,说是有股细流,水尝起来有股腐殖质的土腥味,像极了几十年前的山泉。孩子们在井边捡到一枚羽毛,灰褐色,带着银边,和丛林猫的毛一个颜色。 陈伯把猎枪彻底拆了,枪管埋进后院的石榴树下。孙子问他埋什么,他敲了敲树干:“埋个念想。”石榴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密,风一过,落花铺成的路上,有几只蚂蚁正扛着比身体还大的花粉颗粒,匆匆爬向枯坡的方向。 万物同生,或许就是这无声的牵引——你折断一根枝,自有看不见的线,在千里之外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