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医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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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一个雨夜，被那盏昏黄的、在青石巷尽头摇晃的纸灯笼引进去的。牌匾上“阴阳医馆”四个字，墨色沉郁，像是吸饱了夜里的湿气。师父说，我这种生来就看得见“影影绰绰东西”的人，迟早会走到这扇门前。 医馆不大，药香却极重。一半是当归、白术的草木气息，一半是线香燃尽后，那种清冷的、带着微尘的灰烬味。柜台后坐着师父，一个总穿着灰布长衫、眼神比古井还静的老头。他从不主动说话，只是用一方黄杨木镇纸，慢条斯理地压平一张写满符箓的黄纸。 “今日，有客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 来的是个面色青白、眼窝深陷的年轻女人，抖得厉害。她说自己每夜子时必被魇住，浑身不能动，耳边有呜咽声。师父让她伸出手，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，闭目半晌，忽然问：“你家老宅西厢房，是不是封过一扇窗？” 女人猛地一颤，眼泪下来了。那是她幼年夭折的妹妹的房间，母亲悲痛之下，永久封死了那扇窗。师父转身从药柜最深处，取出一个粗陶罐，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药汤，又拣出三片风干的、形状奇特的叶子。“此叶名‘引魂’，产自崖阴。”他声音平缓，“药汤你分三日喝下，睡前将这片叶子压在枕下。能引她残念归位，安睡。” 女人将信将疑地走了。我忍不住问：“那真是她妹妹的魂？不是邪祟？” 师父终于抬眼，那目光像能看透我。“生魂执念，久聚不散，便是阴气。对她，是亲人；对旁人，便是害人的‘祟’。我们开的，是疏导的药方，不是驱杀的符咒。”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《百鬼夜行图》，“你看，它们也曾是苦主。” 三日后再见那女人，她带来了新鲜的水果，脸色红润了许多。她说，昨夜安眠，梦里和妹妹说了好多话，醒来只觉心里一块大石落地。她封上的那扇窗，已决定开窗通风。 师父点了点头，收下水果，却只留下一个苹果。他削着苹果，皮连成一条不断垂落的细线，忽然说：“医馆治的，从来不是‘鬼’，是‘执’。人间的病，是气血不畅；阴阳的病，是执念不通。我们，不过是些通阴阳、理执念的郎中。” 那晚，我帮忙收拾打烊。窗外月白如水，照在“阴阳医馆”的牌匾上，那四个字仿佛也浸着一层清辉。我忽然懂了，这间小小的医馆，治的是人心深处，那些生不能偿、死不肯散的“病”。而师父，和我未来的路，就是做那个，在生死两界之间，递出一碗温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