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都道陈天师疯了,放着仙风道骨的日子不过,偏要跑到李府当牛做马。李府上下,从老爷到扫地的婆子,谁都能朝他吆喝一句“狗奴才”。尤其是那位纨绔少爷,高兴了踢他一脚,不高兴了便将茶水泼他满身。陈天师呢?总是一言不发,低头擦地,脊背弯得像个真正的奴才。只有那双眼睛,深得像古井,不起波澜。 三年前,李府老爷子病入膏肓,陈天师路过,看了一眼,便说:“命不该绝,但需一人以阳寿换之,且此后三年,须为李家奴仆,受尽折辱,方能破局。”老爷子儿子儿媳哭天抢地,当场跪求。陈天师点头,割破手指,在黄符上画下血咒。那晚,老爷子奇迹般醒了过来,而陈天师便成了李府最下等的长工,住柴房,吃馊饭。 这三年,他受的屈辱数不清。冬天洗全府衣裳,手指冻得胡萝卜似的;夏天被少爷拉去马厩,呛一身粪臊。丫鬟们私下嚼舌根:“瞧见没?那天师现在连狗都不如,老爷心善留他,实则怕是犯了天条,赎罪呢!”陈天师听见了,也只是抹把脸,继续干活。可到了深夜,柴房油灯豆大,他摊开掌心,那枚始终贴身藏的铜钱微微发烫。他蘸水在桌上画符,指尖划过,水迹竟隐隐泛金光——那是他在替李家消灾。哪次少爷突然高烧不退?是陈天师半夜潜入,焚符驱了附身的山魈。哪次老夫人夜夜惊噩梦?是他以血为墨,在门槛画了镇魂阵。李府这三年的太平,是他用天师尊严换来的。 三年期满前夜,李府突遭大难。少爷赌输了府邸,勾结山匪欲抢库银。那晚刀光火把,全家哭嚎捆作一团。少爷这才想起陈天师,鼻涕眼泪糊一脸:“天师……您救救我们!”陈天师缓缓从柴房走出,身上还穿着打补丁的灰褂。他看都没看少爷,只对为首的山匪说:“你们身后跟着的东西,不想要命了?”山匪们回头,空荡荡的。可陈天师并指如剑,虚空一划——他们影子竟扭曲成狰狞鬼相,尖啸着扑来。山匪瞬间吓破胆,四散逃窜。 事后,陈天师在祠堂前褪下那件破褂,露出内里早已准备好的玄色道袍。他腰悬桃木剑,对瘫软的少爷说:“血咒已解,我非你家奴。三年前你父阳寿本尽,我代他受劫,换他三年阳寿享天伦。如今因果已清。”他转身望向惊呆的李家上下,“记住,真正的天师,从不在云端。能低头为尘,方能抬头观星。”月下,他的影子不再佝偻,笔直如剑,没入夜色,再未回头。李府从此闭门谢客,祠堂多了一尊无名泥像,有人看见,每月初一,总有一束野花悄然放在像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