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,林远在陈晓的课桌里塞了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Call me Baby.” 陈晓捏着纸条,耳根发烫,把“Baby”两个字涂黑,又用红笔圈起来,偷偷塞回他抽屉。从此,这个带着叛逆与亲密的英文单词,成了他们之间最滚烫的密码。 林远是转学生,沉默,成绩吊车尾,总在放学后泡在旧琴行。陈晓是班长,规矩得像张成绩单。他们本不该有交集,直到那次音乐课,老师抽查乐理,陈晓卡在“切分音”的定义上,是林远在教室最后面,用口型无声地比出了答案。那天黄昏,他把她堵在琴行后巷,巷子窄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陈晓问。林远把玩着半截铅笔,忽然笑了:“因为你想逃,却又不敢逃的样子,跟我妈一模一样。” 他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陈晓后来才知道,林远母亲是位钢琴家,五年前抛下家庭,去了维也纳,再没回来。他恨那个名字,却鬼使神差地,把“Baby”这个她曾对他的昵称,嫁接在了陈晓身上。他说:“你叫我Baby,我就当你永远不敢逃。” 于是,陈晓真的开始“不敢逃”。她帮他补习,陪他练琴,在他和父亲激烈争吵后,默默递上一杯蜂蜜水。那个称呼,像一道无形的绳索,温柔地捆住了她试图向父母坦白家庭压力的念头,也捆住了她对未来所有遥远的想象。她以为,这就是爱——一种用彼此伤痕互相取暖的依存。 高三一模放榜,陈晓年级第三,林远倒数。填报志愿那天,林远在梧桐树下找到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我要去南方学航海。”他说,眼睛望着远处,“海很大,没有钢琴,也没有‘Baby’。” 陈晓愣住,那些被称呼捆绑的日夜突然变得可笑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,其实,她只是他困在过去里,随手抓住的浮木。而浮木,终究要流向自己的海域。 她没哭,只是把那支用了三年的红笔轻轻放在他手心。“那以后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“别叫了。” 林远看着那支笔,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身时,陈晓第一次看清,他背影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孤岛。 后来,陈晓去了北方的大学,学了她真正喜欢的考古。工作第三年,她在西北一个汉代遗址的夯土层里,挖出一枚锈蚀的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To my Baby, time will tell.” 时间会证明什么?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,忽然泪流满面。原来有些告别,不是遗忘,而是把惊涛骇浪的青春,封存进最坚硬的时光里。 她没联系林远。只是从此,每当听到有人亲密地唤“Baby”,她总会无意识地,摸摸自己的左胸口——那里住着一个永远年轻、永远在喊她“Baby”的少年,和一段用沉默写就的,最漫长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