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帅府庭院里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石阶缝隙里枯黄的叶脉,像在触摸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。下人经过时脚步放轻,却仍掩不住窃窃私语——她们说,夫人总在枯坐,一坐就是半日。 她们说得对。我确实常坐在这里,看日头从东厢房移到西角门。这府邸太大,大得让我总觉得自己是误入画卷的墨点,随时会晕开、消散。七年前那个雪夜,他掀开车帘,将我这个上海滩舞厅里卖唱的孤女带进这所深宅时,满城都在笑。笑少帅疯了,竟要娶个“不清白”的女子。 他总说我值得。可我知道值得什么?值得这金丝笼?值得他为我与家族决裂?值得那些表面恭敬、眼底轻蔑的称呼?昨夜他宿在书房处理军务,我端茶进去,却听见副官低声说:“夫人来历……总归是隐患。”他摔了笔:“再议此者,军法处置。”灯光下,他鬓角竟有星点白发。我默默退出来,茶盘在手里微微发颤。 最怕的是遇见他的旧识。上回德国留学的同学们来访,那位穿旗袍的千金小姐挽着他手臂,笑说:“嫂子别介意,我们以前都这么闹的。”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晃得我眼睛疼。我低头看自己素净的袖口,想起昨夜在镜前摘下发簪——那支他送的珍珠簪,原本该配更华贵的髻。 前日母亲托人送来一篮桂花,附了字条:“儿,莫低头。”可怎么不低头?他的家族谱系厚重如史册,我的名字却连个注脚都难寻。有时半夜惊醒,会轻轻摸他放在枕边的手——那只握过枪、签过生死状的手,如今温顺地覆在我掌心。我总疑心这温度是幻觉,像当年舞厅里,客人醉醺醺塞给我的银元,烫得握不住。 今日午后他忽然来寻我,手里攥着两张戏票。“新来的梅派青衣,”他眼睛亮亮的,“你以前不是说爱听《霸王别姬》?”我愣住。那是我在上海唯一听过的戏,票价三毛。他竟记得。 戏台上虞姬舞剑,水袖翻飞。他忽然轻声说:“你知道么?霸王最后没逃成,是因为虞姬说——‘妾身有幸随君,死亦何憾’。”幕布落下时,他转头看我,眼里有整个星辰:“你没有不配。是我偏要你配这世间一切。” 散场时人潮涌动。他紧紧握住我的手,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。远处有学生在游行,口号声隐约传来:“……妇女解放……”我忽然想,或许真正的配与不配,从来不在别人嘴里,而在自己敢不敢接住这份重量。 回府路上,我靠着他肩膀,第一次没看脚下落叶。秋风卷起他的军大衣下摆,像展开一面沉默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