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第三小时,传送带嗡鸣声渗进耳膜。十八岁的李默盯着眼前永远在移动的电路板,手指机械地拧着螺丝,像在重复某个被设定好的程序。流水线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,安全帽下的汗滴进眼睛,他眨了眨眼,看见包装盒上自己的倒影——模糊的,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,背后是轰鸣的机器森林。 这是电子厂三车间,他十八岁生日刚过两个月。中专毕业时班主任说“制造业需要你们”,父亲默默替他填了入职表。流水线尽头,质检员小张打着哈欠,她去年满的十八岁,眼下乌青像被打了一拳。新来的女孩总在午休时翻手机里大学照片,屏幕光照亮她嘴角的痘痘,也照亮李默突然发紧的喉咙——他想起离校前夜,同桌塞给他的明信片,上面印着粉色樱花树。 凌晨两点,流水线突然卡壳。机器停下的寂静比噪音更刺耳。有人解开工装扣子抽烟,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李默靠着冰冷的机器外壳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火车汽笛,悠长地划过夜空。他想起家乡的麦田,每年六月收割时,父亲弯腰的弧度像此刻传送带弯曲的弧度。母亲上次来探望,隔着玻璃门看他工作,回去后发来消息:“你爸说,拧螺丝的手势,和他当年在拖拉机厂一模一样。” 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时,流水线重新启动。李默接过第一块电路板,金属边缘割了下拇指。他没去贴创可贴,血珠渗出来,在流水线灯光下像颗微小的红宝石。组长在身后走动,胶鞋底碾过地面的水渍。新一批产品流向下一站,包装盒上“精密仪器”的标签反着光。他忽然想起数学老师说过,所有直线都是点的集合——此刻,他不过是无数个点里最微小的那个,正沿着既定轨迹,汇入无法辨认的洪流。 下班铃响时,李默在更衣室镜子前停住。蓝色工装上沾着不明污渍,头发被安全帽压出沟壑。他慢慢摘下工牌,塑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外面天光大亮,公交车在厂区外排起长龙。有人哼起走调的歌,是去年流行的校园民谣。李默把工牌塞进抽屉最底层,那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技校报名表,是他偷偷填的,专业是“数控机床维修”。 流水线继续向前。下一个班次的人已经就位,年轻的脸在灯下泛着相似的青白色。李默挤出厂门,晨风扑在脸上,他深深吸了口气——空气里有灰尘、尾气,还有一丝隔壁早餐铺飘来的、属于清晨的油炸香气。他跨上自行车,链条发出干涩的声响。车轮碾过路面裂缝时,他下意识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就像数着流水线上永远数不完的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