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梁上又出现蛇蜕了。陈三爷盯着那圈银白的枯皮,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,二十年了,这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。 那年冬夜,他跟着李瘸子去后山埋尸。李瘸子欠了高利贷,用一麻袋“货”抵债。月光惨白,陈三爷只记得袋角渗出暗红,还有李瘸子递来的三根金条——那是他娶媳妇的钱。埋完土,李瘸子指着东南方说:“看见没?那棵老槐树,底下压着东西的人,早晚得还。”陈三爷当时只当是醉话。 如今李瘸子早在狱中病死,债主却换了模样。上个月,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敲开他的门,不要钱,只问:“三九年冬,后山槐树下,你埋的什么?”陈三爷脊背发凉,那眼神像毒蛇吐信。年轻人留下一盏油灯、一把铁锹,说:“挖出来,债就清了。” 他不敢挖。可夜里总听见窸窣声,梁上、墙角,蛇影幢幢。老伴吓得回了儿子家。第三夜,他醉酒壮胆,举着马灯摸到后山。槐树早被雷劈死,树根盘成扭曲的结。铁锹刚碰上土,突然剧痛——脚踝被什么死死缠住。低头,一条青鳞蛇正咬他,不疼,却像冰锥刺进骨头。他疯了一样砍蛇,蛇断成两截,尾巴还在蠕动。 回家时,油灯自己亮了。年轻人坐在桌边,手里盘着那条死蛇。“你当年埋的不是人,”他声音干涩,“是李瘸子拐来的孩子,他亲弟弟。”陈三爷僵住。年轻人又说:“那孩子属蛇,生辰八字压着槐树根。现在,该你替他在树下压二十年。” 铁锹突然重若千钧。陈三爷跪在树下,挖到三尺深,铁锹“当”地撞上硬物。是个锈蚀的铁盒,里面裹着褪色的虎头鞋,还有张纸条,稚嫩笔迹写着“李平安”。他忽然嚎啕,不是怕,是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——也是属蛇,那年冬天走的。 年轻人不知何时离开。陈三爷把铁盒埋回原处,用脊背死死压住新土。月光下,无数小蛇从地缝游出,在他周围盘成圆阵,不咬,只是静静环绕。他点起烟斗,烟雾里仿佛看见李瘸子蹲在对面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 债不是钱,是命。有些债,得用剩下的命去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