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梧桐叶第一次没在初秋落尽时,我就知道,她是真的走了。 她走的那天,我正把最后一批茉莉花从二楼阳台搬进客厅。那些在南方养了三年的花,枝叶里都浸着湿漉漉的绿意。她提着旧帆布行李箱经过走廊,轮子压过木地板的接缝处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——那声音后来总在雨夜浮现,像某种季节断裂的脆响。我没有抬头,只看见她洗得发白的裙摆拂过门槛,裙角沾着去年深秋的枯槁。 春天是她最先带走的。此后每个梅雨季,阳台的茉莉再没结过苞。我照例浇水,擦拭叶片上人为的灰尘,可那些细小的白花仿佛被抽走了生成密码。有次深夜惊醒,恍惚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在剪枝,剪刀开合的“嚓嚓”声里,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漫上来。我赤脚走到阳台,月光把空花盆照成一个个哑巴的句号。 夏天变得很薄。蝉声像隔了层毛玻璃,闷闷地浮在空气里。她总在午后用竹竿打下树上的知了,说是“听够了它们的吵闹”。后来我学会用长网兜去捕,却总差半寸。某个酷暑的正午,我突然明白:她带走的不是蝉鸣,是那个举着竹竿、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影子。从此所有盛夏都褪了色,连西瓜最中心那口甜,也淡得像隔夜的茶。 秋意是被院门吱呀声带走的。她走后第三年,第一片银杏叶飘落时,我下意识弯腰去捡——这个动作我们做了二十年。她扫落叶,我装进麻袋;她说明年春天能埋进土里当肥料,我说不如做成书签。可后来所有落叶都烂在泥里,再没人把它们夹进《陶渊明诗集》。现在扫帚靠在墙角,竹柄积着薄灰,像一截被遗忘的时间。 冬天最安静。壁炉去年就没再砌过,烟囱口结着冰凌。她总在雪夜煨红薯,甜香能飘到巷口。有年除夕,我试着烤了一个,焦黑的外皮里是冰凉的芯。原来有些温暖需要两个人才能点燃:一个人添柴,一个人把剥开的红薯掰成两半,分吃滚烫的甜。 四季并非同时消失。它们像她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痕迹,在年复一年的空荡里,分批离场。如今我学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——比如晾衣服时闻不到阳光的味道,比如听见雨声却想不起她怕打雷——突然意识到:原来带走四季的不是离别,是那些未能说出口的“明天见”。而老宅还在原地,用日益斑驳的墙壁,练习如何成为一座没有季节的纪念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