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城区的风总带着铁锈和垃圾发酵的气味。在拆迁废墟的夹缝里,住着一窝野猫。它们的母亲“锈斑”是一只姜黄色条纹的母猫,左耳缺了一角,眼睛像两枚被雨水泡过的琥珀。三个月前,她在这里生下四只幼崽,如今只有最弱小的那只还活着——浑身乌黑,胸口却有一撮白毛,像不小心沾上的雪。 每天凌晨三点,锈斑会带着它去觅食。它们像两道影子滑过断墙,在馊水桶边撕扯着泡发的骨头。小黑猫总是笨拙地模仿母亲弓背、低吼,却总被其他流浪猫驱赶。锈斑从不替它争斗,只是远远看着,尾巴尖微微颤抖。有一次,小黑猫被一只大黑猫按在泥水里,爪子刚碰到对方喉咙,锈斑突然从瓦砾堆跃下,没有扑咬,只是站在中间,喉咙里滚出持续不断的“咕噜”声。大黑猫退了,小黑猫抖着身子舔爪子上混着血的泥浆,锈斑却转身走开,把它独自留在黑暗里。 雨季来临时,废墟角落积起臭水洼。小黑猫学会在排水管里钻行,也学会了分辨不同人类的脚步声——穿胶鞋的收废品老人会丢下面包屑,而醉醺醺的租房青年总爱踢翻它们的食盆。某个深夜,狗群的吠叫声从东边传来。锈斑突然把小黑猫推进最深的墙洞,自己却迎着声音走去。第二天清晨,小黑猫看见母亲躺在碎玻璃上,后腿血肉模糊,但嘴里还叼着半截老鼠尾巴。它爬过去,锈斑用没受伤的前爪推开它,自己拖着伤腿慢慢挪到水洼边,把老鼠尾巴埋进泥里。 那之后,锈斑再没回来。小黑猫在废墟守了三天,第四天清晨,它跟着一只路过的三花猫钻进陌生巷子。一个月后,旧城区彻底夷为平地。推土机碾过最后一面断墙时,有人看见一只黑猫从瓦砾堆跃起,胸口那撮白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随即消失在新建的高楼阴影中。后来常有人在天台看见它,有时独自蹲在空调外机上凝视远方,有时和另一只玳瑁猫并肩走过防火梯。它依然会扑杀鸽子,却总把第一口肉留给对方;下雨时,它会用身体为受伤的玳瑁猫挡风,自己半个身子浸在雨里。那撮白毛依旧醒目,像野性胸膛上,一道未曾愈合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