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梧桐叶又开始落了。林晚踩着满地碎金往巷子深处走,手里拎着给母亲买的糕点。这条巷子她走了二十年,从青石板到水泥路,从骑自行车上学到开车路过,它一直在这里,安静地蜷在城西的褶皱里。 转过第三个弯时,她脚步顿住了。 前方二十米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扶着自行车车把,低头看手机。那个微微驼背的弧度,那个习惯性用左手转车钥匙的动作—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抽屉。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。她看见他抬头,目光穿过飘落的梧桐叶,直直地落在她脸上。他眼睛还是那样,一笑起来眼角会有细小的纹路,像阳光裂开在冰面上。可此刻没有笑,只有一种近乎惊愕的静止。 林晚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她该说什么?说“好久不见”?可他们从未正式告别。十七岁夏天,他坐上的那辆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,她站在月台上,看着他隔着车窗对她挥手,然后火车带走滚滚白烟,也带走了她没说出口的“别走”。后来听说他留在了深圳,听说他结了婚,听说他有了女儿。消息断在五年前,像被剪刀剪断的线头。 他朝她走来。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林晚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桂花香,混合着旧木头和雨水的气味——这是这条巷子独有的味道,从她记事起就没变过。 “你……”他先开口,声音沙哑了些,“回来看看?” “嗯,母亲住这边。”她听见自己回答,平稳得不像自己。 他点点头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糕点盒:“阿姨还好?” “还行,老毛病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听说……” “去年离了。”他简短地说,弯腰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“正好,带了点深圳的荔枝,放不坏,你带回去给阿姨尝尝。” 林晚接过,指尖碰到塑料袋冰冷的表面。里面是几颗干瘪的荔枝,早过了季节,不知他留了多久。 “我下周走。”他说,“这次是回来处理老房子。可能要拆了。” “要拆了?”她抬头,看见他鬓角新生的白发,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 “嗯。时代要往前赶,老东西留不住。”他笑了笑,这次笑容里有了些温度,“就像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 林晚握紧了塑料袋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其实我当年……”,比如“我后来常走这条路,想着会不会遇见你”。可话到了嘴边,都化成了巷口飘来的隐约叫卖声,是卖麦芽糖的老人,摇着铜铃,一声声,像从很远很旧的地方传来。 “保重。”她最终说。 “你也是。”他跨上车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那个,再见。” 自行车链条咔哒响着,渐渐远去。林晚站在原地,直到那个灰色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梧桐叶重新落满他刚刚站立的地方。她慢慢转身,继续往母亲家走。糕点盒沉甸甸的,荔枝在塑料袋里轻轻碰撞。 暮色渐浓时,她坐在母亲的小院里,剥开一颗干瘪的荔枝。果肉早已失去水分,变成深褐色的薄片,贴在核上。她把它放进嘴里,尝到的不是甜,而是一阵漫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苦,然后是很淡很淡的,十七岁那年夏天,他递给她的一瓶橘子汽水的余味。 原来有些人,蓦然回首,真的已经再见。不是不见,而是站在彼此人生的岸上,隔着一条叫“时光”的河,看对方渐渐模糊成水里的倒影,再也无法泅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