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场穹顶的灯光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我站在侧幕阴影里,看第三排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第三次擦汗。他面前小桌板上,鹅肝酱抹得参差不齐。 “第三幕,人骨汤。”导演在耳麦里说。 追光灯劈开浓稠的黑暗,落在舞台中央的陶罐上。罐身刻着饕餮纹,蒸汽袅袅升起时,前排女士的珍珠项链轻轻晃了晃。这是今晚第七次演出,观众吞咽口水的声音比台词更清晰。 我负责端上“汤品”。白瓷碗,银勺,汤色清亮如茶。当我把碗放在金丝眼镜男人手边时,他的指尖碰到我手套边缘,烫得一缩。他抬头看我,我 wearing the 剧场统一的鸦青色制服,胸口别着“服务生·子期”的铜牌。 “请慢用。”我说。他点头,舀起一勺。汤匙碰到牙齿的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尖锐。 剧场位于城市地底三层。入口隐蔽在旧书店货架后,验证方式只有一道题:“你最近一次为美味失控是什么时候?”正确答案是任何描述进食时颤抖的句子。我入职时说了母亲熬的蟹黄粥,主考官眼睛亮了:“有慧根。” 这里演出的剧目都基于真实食谱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被改编成“屠牛宴”,每场结束,观众要当场解剖一头虚拟牛,刀尖触到皮肉时,剧院会释放新鲜的血腥气。最卖座的是《红楼梦》茄鲞专场,戏台边设透明厨房,厨师按古法炮制,观众可竞拍尝一口。 但今晚是特别场。菜单最后一行烫着金:“主菜:同化者之心。” 金丝眼镜男人突然放下勺子。他盯着汤面,那里浮着一片未化开的透明薄膜,像……角膜。他猛地抬头看我,我正退回阴影,铜牌在红灯光下反了一下光。 “服务生,”他声音发哑,“这汤……” “选用二十八岁健康男性,心室最饱满处。”我微笑,“您觉得火候如何?” 他脸色变成陶罐的灰白色。四周响起瓷器轻碰声,其他观众正优雅地喝汤,有人甚至露出餍足的笑意。 幕布落下的瞬间,导演鼓掌:“子期,你端汤时肩膀太僵了。要像捧圣物。”他递来新的铜牌,刻着“侍者·初代”。这是晋升——意味着下次可参与“选材”。 我摸向制服内袋,那里藏着真正的员工手册。封底用小字印着:本剧场所有“演员”均为自愿献身者,其家人将获得终身VIP席位。手册里夹着母亲的照片,她在第一排笑得满足,颈项上戴着用我父亲肋骨雕成的项链。 灯光转暗,下一场《人柱之味》即将开演。我走向后台冷库,推开门时,冷雾中浮现出今晚“主菜”的脸——是上午给我送外卖的那个年轻人,他配送软件的头像还在闪烁。 冷藏柜第三层,我的位置空着。按规矩,侍者最终会成为菜单的一部分。但我在想,当金丝眼镜男人发现邻座女士耳坠是用同场观众臼齿磨成时,会不会也泛起此刻我心中的涟漪? 这剧场最妙的设定是:所有食客终将成为食粮,而所有厨子,都曾是食客。 幕布再次升起时,我端着银盘走向舞台。盘里躺着心脏,还在微弱搏动。观众席传来压抑的惊叹。我忽然看清了前排所有人的眼睛——那里都浮动着与我相同的、饥饿的涟漪。 原来我们都在互相喂养,用颤抖的勺子,盛起彼此人生的最后一口热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