伐木声在零下四十度的晨光里停顿时,伊万知道今天又少了一个人。去年冬天,谢尔盖消失在追踪梅花鹿的路上,只留下半截冻僵的烟斗。此刻,他正用猎刀刮着最后一块冻硬的驯鹿肉,刀刃与肉冻碰撞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 贝加尔湖吹来的风像淬火的钢针,穿透三层驯皮大衣。他抬头看白桦林——那些挂满冰晶的树梢在铅灰色天空下静止如骨灰盒上的雕花。三周前,无线电里传来狼群迁移的消息,他本该跟着撤退车队南下,却选择留下完成祖父的誓言:守完这个冬天。 黄昏提前降临。他在结冰的河床上挖雪坑时,听见远处传来幼狼的哀鸣。不是饥饿的嚎叫,是某种类似婴儿啼哭的颤抖。他握紧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,脚印在身后延伸成虚线。拨开垂挂的冰棱,发现半埋在雪里的母狼腹部有新鲜枪伤,三只崽子正盲目拱着渐渐冰冷的乳房。 他想起七岁那年,祖父从狼口救下濒死的雪橇犬莱卡。“森林要的是平衡,不是杀戮。”老人用冻伤的手把热汤灌进狼崽喉咙。此刻他脱下最里面的衬衣,撕成布条给母狼止血。狼眼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,没有攻击,只有逐渐涣散的专注。 深夜,暴雪突至。他蜷在覆雪的帐篷里,听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。贝加尔湖的传说在脑内回放:湖底沉睡着千年巨兽,每当暴风雪来临,它便用尾巴搅动冰层。他突然恐惧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死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谢尔盖的烟斗还在他口袋里,铜质火镰磨得发亮。 黎明时分雪停了。母狼奇迹般站起来,舔了舔他冻僵的手,带着三只崽子消失在雾凇林间。伊万在它停留的雪地上发现一枚被咬过的松果——狼不吃这个。他忽然大笑,笑声撞在冰壁上碎成粉末。 返程那天,他在老橡树下埋了祖父的烟斗。北风卷起未化的雪,在空中画出转瞬即逝的图腾。贝加尔湖在东方泛起青黑色的光,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他解开雪橇犬的缰绳,莱卡蹭了蹭他的腿,却不肯离开。于是他们继续往南走,脚印在无垠雪原上并列成两条虚线,延伸向春天可能到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