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像碎银。恶虎村的夜晚从来如此,湿冷中裹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。李沉渊踩着泥水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牛皮靴底碾过几片被踩烂的野菊——那是他娘去年亲手栽的。 三年前他离村时,这里还能在夏夜听见蛙鸣。如今连狗都不敢吠,只有屋檐水滴声,一下,又一下,敲着人的太阳穴。祠堂方向飘来纸钱灰,白幡在风里抽打,像条死蛇。老村长说他爹是让老虎拖走的,可李沉渊记得清楚,那日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,人类的,朝深山去,再没回来。 “虎爷”是村里对那畜生的称呼。它专挑月圆夜下山,不伤人畜,只叼走贡品:整只熟猪,三斤烧酒,有时还有年轻姑娘缝的绣鞋。村民把它当山神供着,祠堂香火比祖先牌位还旺。李沉渊在军营学了八年猎虎术,掌心老茧能磨破虎颚,可此刻他盯着祠堂供桌上那抹刺眼的红——不是血,是胭脂。新涂的。 后半夜他摸到后山猎户小屋,门虚掩着。火塘余烬未冷,墙上挂着张褪色的虎皮,爪子处有新鲜撕裂痕。他忽然听见石板下有动静,刨开积土,露出个生锈的铁环。往下三丈,是个天然溶洞。火把光照亮的刹那,他胃里一阵翻搅:岩壁上钉着七枚锈蚀的铜钉,每枚下面都拴着半截布条——和他娘去年失踪时穿的靛蓝布衣,一模一样。 溶洞深处传来铁链拖地声。他握紧背后的猎叉,却看见岩壁豁口里蜷着个人影。是失踪半年的采药人赵三,眼窝深陷,怀里紧紧抱着个锈铁盒。“它们……吃活的……”赵三喉咙里滚出嗬嗬声,“每月十五,村长把祭品送进这里……” 洞底传来低吼。李沉渊举火把望去,瞳孔骤缩:三只幼虎被铁链锁在石柱上,肋骨嶙峋,皮毛脱落处露出溃烂的伤口。而石柱对面,蹲着个庞然黑影——体型远超成年虎,额间有撮白毛,正是传说中的“吊睛白额”。可这巨虎后腿被生铁夹子夹断,伤口化脓,每呼吸一次,身侧岩壁就滴落一串血珠。 它看见火把,竟没扑上来,只是用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李沉渊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震动。赵三哑着嗓子说:“这畜生……被村长用药控制了。幼虎是它亲生的,可村长用铁夹断它腿,逼它每月装神弄鬼……那些‘祭品’,全喂了这些幼虎……” 洞外突然传来锣声。火把光晃动,七八个村民举着火把堵住洞口,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,脸在火光里像揉皱的纸。“孽障!”村长厉喝,“你惊扰山神,要遭天谴!”李沉渊回头,看见村民手里都握着猎叉,眼神却躲闪——他们知道真相。 巨虎突然暴起,锁链崩断半截。它没扑向村民,而是用前爪把最虚弱的幼虎往李沉渊方向推了推,喉咙里滚出低鸣,像在求什么。李沉渊突然懂了。他割断幼虎颈间细链,把猎叉横在身侧: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他对着巨虎说,火把映出他眼角疤——那是七岁被虎抓的,可当年抓他的老虎,额间没有白毛。 巨虎前爪刨地,忽然仰天长啸。这一声不像虎啸,倒像呜咽,震得溶洞碎石簌簌落下。村长脸色骤变,转身想逃,却被赵三扑倒在地。原来赵三手里一直攥着从铁盒里找到的卖身契——村民的,还有他娘的。每张契上,都按着村长的私印。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李沉渊砍断巨虎腿上的铁夹。血涌出来,他撕下里衣给它包扎,手指碰到它额间白毛,巨虎竟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手背。那舌头粗糙温热,像他记忆里爹的手掌心。 村民跪了一地。李沉渊没看他们,只扶着巨虎走到洞口。东方泛起蟹壳青,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,巨虎带着三只幼虎,缓缓没入晨雾。它没回头,但李沉渊知道,从此恶虎村再没有虎患——只有些陈年血债,该由人自己还。他拔出插在村长衣领的猎叉,刃口在晨光里一闪,照见祠堂香案下,那堆未烧完的卖身契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