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拆迁的消息像块烧红的炭,烫醒了沉寂多年的兄妹仨。母亲在电话里咳嗽两声,说回来看看吧,樟木箱子里有你们爹留下的东西。 大哥最先到,皮鞋踩过青石板院坝时,碎石子咯噔作响。他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,烟雾蒙着脸上那道旧疤——十五岁替小妹挡了醉汉的啤酒瓶。小妹带着律师 arriving 时,高跟鞋在晒谷场上崴了一下,她皱眉扶墙,指甲油新染的桃红刺眼。我夹在中间,看着母亲佝偻着腰擦相框,玻璃上映出她颤巍巍的手。 “妈,房子估值三百万。”小妹把合同拍在八仙桌上,搪瓷缸子跳起来,“按法律,我该得三分之一。” 大哥吐出一口烟:“你当年嫁到深圳,爹生病时可回过一趟?医药费我垫的。”他掏出皱巴巴的欠条,蓝墨水晕开像朵枯花。 母亲忽然停下擦相框的手。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个铁皮盒,里面躺着三张糖纸——七十年代供销社的橘子糖,每人一张。爹临下岗前买的,说等孩子们都回家分着吃。糖纸早脆了,一碰就碎成金粉。 “你爹走那年,大洪水冲垮了糖厂。”母亲的声音像生锈的收音机,“他蹲在废墟里捡糖纸,说孩子们总会回来的。” 小妹的律师合同滑到桌下。大哥的烟烧到了滤嘴,烫了他一下。我捡起铁皮盒,底部有行小字:给崽崽们,甜日子在后头。 窗外,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《渴望》主题曲。母亲慢慢把糖纸按原样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。她说:“房子拆了,地皮钱存着。等哪天你们谁家娃儿结婚,买套小的。” 大哥忽然起身去厨房,端出半碗冷红烧肉——昨天小妹没吃完的。他默默把肉拨进三个碗,油花在灯光下颤。“爹最爱看咱们抢肉吃。”他说,“现在连抢都没得抢了。” 小妹的眼泪砸在合同上,晕开“产权分配”四个字。母亲伸出树皮似的手,把三碗肉推成一圈。八仙桌中央,铁皮盒闪着微弱的光。 那晚我们挤在老屋通铺上,像小时候。小妹的鼾声带着深圳的潮湿,大哥的梦话还在骂当年抢他肉的堂哥。我听着母亲在黑暗里窸窸窣窣,像在抚摸什么。 后来拆迁款买了三套小户型,在同个小区。母亲住中间那套,钥匙在每个人口袋里都有备份。昨天小妹视频,说她家娃儿把红烧肉拌进饭里,吃得满嘴油光。大哥在下面评论:这算哪门子吃法。 母亲截了图,发到只有我们四人的群里。配文是:糖纸我收着,等你们哪天吵架,就来拿一张。 群里突然安静。然后大哥发了个红包,备注“糖纸保管费”。小妹领了,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。我点开,是八块八。 窗外玉兰花开到第七年,花瓣落进还没拆的老院坝。原来家长里短从来不是分财产,是有人把碎成金粉的甜,一片片捡回来,说:看,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