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正好,不燥不烈,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。我随着零星的人流往城西的“云栖山”走——这山本无名,只因年年重阳,有人在此办一场“奇妙游”,竟渐渐成了城里人心里一个温柔的约定。今年是第四届。 说是“游”,却非寻常登山。入口处便换了天地:青衫、襦裙、道袍、飞鱼服……往来者皆着古装,衣袂飘飘,恍然间真疑心踏进了某处桃源。没有门票检阅,只有一袭素色襦裙的姑娘递来一枚竹制“游符”,上刻“登高、赏秋、怀古、祈福”四字,笑说:“凭此符,山中自有奇遇。” 山路是修整过的,却故意留出几分野趣。第一个“奇遇”藏在半山凉亭。几位老先生正抚琴,曲是《流水》,琴声与风声、叶声混在一起,竟不显孤高,反倒生出种“天地与我并息”的安然。旁边案几上摆着笔墨,自可题诗。我磨了墨,却只写下“今日无云”四字,搁笔时,旁边着月白直裰的青年瞥了一眼,微微颔首,指尖在琴弦上一拂,恰是一段清越的过门,像是对我笨拙句子的回应。 愈往上,活动愈密。一处院落里,几位妇人正教孩童做茱萸香囊,细密的针脚,浓郁的草药香;隔壁院落,则是投壶、猜谜,谜面都是古诗里的句子。我停在一个猜灯谜处,谜面是: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正思索,身后传来轻柔的提示:“少的是‘一人’,多的是‘遍插’的温情。”回头,一位银发老太太对我眨眼,她鬓边簪着绒花,笑得像秋日里最暖的那束光。 行至山顶开阔处,景象骤变。这里没有表演,只有一方巨大的素白绢布,笔墨颜料随意摆放。已有不少人执笔,有人画远山层林,有人书“寿”字,有人只胡乱涂鸦。我也取了笔,蘸了淡墨,在绢上一角,画了一轮简笔的、暖黄色的秋日。旁边有孩子踮脚看,说:“叔叔,你的太阳不圆。”我笑,他便也拿了笔,在我太阳旁边,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 下山时暮色初合。山中灯火渐次亮起,是各色纸灯笼,光晕柔和,映着归人的笑靥。有人开始轻声唱起古老的歌谣,调子简单,一遍遍重复,却莫名让人眼眶发热。我摸出那枚竹符,四字已被我用指尖摩挲得温润。它没有兑换任何实物礼品,却仿佛装满了整个下午的琴声、药香、墨色与笑脸。 归途上,城市霓虹在远处闪烁。忽然明白,这“奇妙”二字,不在“游”的形骸,而在那一刻,我们共同卸下日常的盔甲,以最朴素的方式——共听一支曲、共解一道谜、共画一轮太阳——完成了对“重阳”最本真的抵达:那是关于团聚、关于记忆、关于在流逝的秋光里,确认彼此温暖存在的古老仪式。而这场奇妙游,不过是一把温柔的钥匙,轻轻旋开了那扇名为“生活”的、被我们忽略太久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