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雨像锈蚀的眼泪,常年冲刷着这座钢铁与岩石拼接的边境城。城中心的 trophy wall 上,巨龙的完整头骨泛着冷硬的青灰色,空洞的眼窝俯视着来往的、穿着合成纤维防护服的人群。我是城里唯一的“猎龙王”,墙上每一寸骨殖的归属证书上,都有我的名字与编号。人们敬我,畏我,用最好的合成营养膏供养我,却没人敢直视我眼底那片洗不去的、与龙鳞同色的灰翳。 我的武器不是热武器,是一支用百年铁杉与最末代龙喉骨磨制的骨笛。笛声一起,方圆百里内任何未被驯化的龙都会陷入狂躁,暴露行踪。猎杀,然后肢解,龙晶、龙筋、龙骨,每一样都是支撑这座城市在辐射荒原上存活的硬通货。我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发,荒原的風永远带着铁锈与腐殖质的气味。追踪器上的光点最终停在一道被岩浆与时间共同雕琢的峡谷深处。 那里没有龙。只有一片被巨大躯体长久护在怀中的、奇迹般存活的绿洲,一汪清泉边,趴着一只几乎与岩壁同色的老龙。它的右翼残缺,左爪仅剩三根趾骨,胸口最柔软的逆鳞处,嵌着一枚和我骨笛材质相同的、早已氧化的旧箭头——那是百年前第一代猎龙人的标记。它没有攻击,只是用浑浊的、类似人类老者的眼睛看着我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。我忽然听懂了,那不是龙语,是比龙语更古老的、濒死的叹息。 我举起骨笛,却吹不出一个音节。记忆的闸门被这枚箭头冲开。祖父醉后模糊的嘟囔、父亲执行任务时反常的沉默、以及所有“意外身亡”的猎龙前辈们,他们的档案里都写着“遭遇狂暴龙群”,可他们的最终报告里,从没提过任何龙的尸体。我们猎的,从来不是龙。是这座城最初赖以生存、后来催生贪婪的“资源”,是每一个被“龙王”称号与高额悬赏扭曲的猎龙人。龙,尤其是年长的龙,会主动远离人类聚居地,它们在守护某种更古老、更脆弱的东西——比如这片绿洲,比如地下可能连通着整个荒原生态脉络的水源。而我们,像被设定了程序的猎犬,循着利益的气息,摧毁着最后的锚点。 我放下了笛子。老龙伸出仅存的爪,轻轻碰了碰我脚边一颗被它护在怀里的、带着体温的卵石。石头温热,上面有天然形成的、类似龙眼的纹路。它不是武器,是信物,是它想交给下一个经过这里、还能听懂风与石对话的“人”的证明。 回城时,我空手而归。城墙上的灯光在酸雨中晕开,像一双双茫然的眼睛。我把骨笛折断,扔进熔炉。明天,或许会有新的“猎龙王”被推上神坛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峡谷绿洲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悠长、不再痛苦的龙吟,像大地苏醒的第一个哈欠。真正的狩猎,或许从放下屠刀那一刻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