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。陈师傅把“空车”牌翻下来,摇下车窗问路边发抖的年轻人:“去哪儿?”年轻人钻进来时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,说去城西殡仪馆。后视镜里,年轻人攥着褪色的布包,指节发白。 “我父亲今天火化。”年轻人突然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齿轮,“他总说人生是条河,每个人都要摆渡别人,也被别人摆渡。”陈师傅没接话,只是把暖风调高了些。殡仪馆门口,年轻人下车前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谢谢送我一程”,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角。 第三个乘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上车只说“随便开”。她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,忽然说:“我丈夫今天再婚。”她没哭,只是反复摩挲无名指上的戒痕,“二十年了,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岸。原来我们都是河里的石头,被水流磨得光滑,却永远到不了对岸。”陈师傅把车停在江边观景台,女人下车时,他递过去一把伞:“石头也能垫脚,让人走过去。” 凌晨四点,最后一位乘客是个穿中山装的老人。他上车时带着檀香味,报了个老地名——三十年前已经拆迁的码头。“去那儿看看。”老人说,“年轻时我是摆渡人,后来船被淘汰了。”他望着窗外陌生的高楼,轻声笑,“现在想想,渡人过河是摆渡,开出租车也是摆渡。那些坐我船的人,有的去上学,有的去打工,有的去成家……我送的哪里是人,分明是人生。” 陈师傅突然明白,自己这辆老出租车,不就是条会跑的渡船吗?每天接送形形色色的人,听他们讲半截故事,把他们送到某个路口,然后继续漂流。那些乘客或许不知道,他们也在渡他——失业青年让他想起自己刚来城市的窘迫,离婚女人让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更稳,老人让他看见时间如何温柔地埋葬一切。 天快亮时,陈师傅把车停进停车场。他抬头看天,晨雾正从江面漫上来,像无数条河流在交汇。原来哪有什么绝对的摆渡者,我们都在同一条生命之河里。你送我一段路,我陪你一段夜,皆是摆渡人,皆被摆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