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眠再醒时,已不认得镜中那张脸。 青瓷碗碎在脚边,药汁像泼翻的星河。三日前她还在云梦泽畔抚琴,如今却困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,连指尖的茧都换了主人。最痛的是心口——那里空了一块,曾经为谢无咎跳动的节拍,如今只余冰冷的回声。窗外传来妖魔市集的喧哗,他们用她的脸招摇,窃她的情续命,连她名字都成了供人取笑的戏本。 “娘亲。”细软的声音贴着墙角传来。泥娃娃似的婴孩盘腿坐在阴影里,眼睛却亮如寒星。苏眠想不起这孩儿从何而来,只觉血脉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痛。婴孩摊开掌心,一枚褪色的同心结静静躺着——正是她与谢无咎定情那日,亲手缝的。 “他们剥了你的面皮,炖了你的心汤。”婴孩说话像唱童谣,每个字都淬着冰,“吃了你一半情魄,那妖魔便能永远冒充你。” 苏眠僵住。原来如此。难怪谢无咎近日总用陌生的眼神看她,难怪那些曾与她山盟海誓的修士,突然对她冷眼相加。她的情、她的忆、她这张曾让三界惊艳的脸,竟成了妖魔登天的梯。 “讨债吗?”苏眠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 婴孩咧嘴笑了,露出尖尖的小虎牙:“当然。我乃您本源元婴,被您舍身镇压百年,今借您残魄归来。”他小小的手突然长出银光闪烁的利爪,一抓撕开虚空,“第一债,先讨回脸。” 那夜,妖魔巢穴血流成河。苏眠跟在婴孩身后,看他用桃木剑挑着妖王头颅,剑身刻满她幼时写的诗。每杀一妖,她便找回一丝记忆——原来当年为救苍生,她自愿献祭本源,将心魔锁进元婴。而谢无咎早知真相,却默许妖魔顶替她,只因那妖承诺能炼出“完美道侣”。 “他想要一个不会受伤的苏眠。”婴孩踩碎最后一面铜镜,镜中所有被窃走的脸都哭了,“可您知道吗?您当年舍身时,心跳声是天下最好听的鼓点。” 晨光刺破雾瘴时,婴孩化作流光没入苏眠心口。空荡的胸腔重新填满,这次是带着旧伤疤的、真实的心跳。她走到谢无咎面前,这位曾是她道侣的剑仙,如今看着她的眼睛剧烈颤抖。 “你回来了?”他伸手想碰她的脸。 苏眠侧身避开,指尖抚过自己真实的脸——眼角有粒淡褐色的泪痣,三百年无人知晓。“这张脸,只属于我了。”她转身望向东方既白,“至于你欠这方天地的债,我们慢慢算。” 后来修仙界总传,说有个抱着桃木剑的娃娃,专挑偷心盗脸的妖魔下手。而云梦泽畔,苏眠抚的琴声里,总混着一句模糊的童谣: “面要还,心要偿,欠我的月光,得用整条银河来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