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从酉时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,到戌时已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。江湖上都说,这样的雪夜最适合杀人,因为血迹会很快被掩埋,就像从未发生过。 李寒山站在破庙的檐下,看着手中那柄刀。刀名“明月”,是二十年前师父所赠,他说此刀清冷如月,只斩恶业不染尘。可如今刀身斑驳,覆着一层薄雪,倒真像极了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冷月。 二十年前,青州城血案。李家满门三十七口,尽殁于火海。那夜也有这样大的雪,冲淡了血气,却冲不散记忆。他记得母亲将他推进地窖时的推力,记得父亲最后那句“活下去”,记得火光映着雪片落下的声音。而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名字:血鹰门门主,厉无咎。 这些年,他走遍南北,从边塞苦寒到江南水乡,练刀、寻踪、忍耐。他曾以为仇恨是滚烫的岩浆,烧得他夜夜难寐。可真的查到厉无咎藏身这荒山破庙时,心却沉成了庙外结冰的潭。 吱呀——破庙的门开了。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出来,身上竟只披件单衣,面对漫天风雪,神色安然如老僧入定。他看见李寒山,也不意外,只道:“你来了。雪下得真好,能盖住很多事。” 李寒山握紧刀柄,骨节发白:“厉无咎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。” 老者笑了,皱纹在雪光里如刀刻:“我早已不是厉无咎了。二十年前,血鹰门被官军围剿,我重伤遁走,武功尽废,隐姓埋名于此,不过是个等死的糟老头子。你要报仇,我无力反抗,动手便是。” 李寒山怔住。他设想过无数场景:激烈的拼杀,毒计的破解,甚至同归于尽。却没想到,仇人已如枯灯将烬。 “我父亲母亲……”李寒山声音发涩。 “你父亲是我至交。”老者缓缓坐下,拍着身边一块石头,“当年青州,是官军错认了你家藏匿反贼,奉令行事。我得知时已晚,只来得及救出你。后来我血鹰门被灭,也算报应。这些年,我每日诵经,便是为你父母赎罪,也为自己求个心安。” 雪更大了,天地间只剩簌簌声。李寒山看着老者浑浊眼里的坦然,忽然觉得手中刀重若千钧。 他慢慢收刀入鞘。 “我母亲推我进地窖时,手上戴的玉镯碎了。”他转身,走入风雪,“那碎玉,我留了你二十年。今日还你。” 老者颤抖着接过那包用油布裹了二十年的碎玉,老泪纵横。 李寒山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。雪还在下,掩了足迹,也掩了旧日血痕。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:“明月刀不染尘,因它斩的从来不是人,是执念。” 这一夜,雪埋葬了一个名字,也埋葬了一段二十年的风雪路。破庙里,老者对着碎玉喃喃:“寒山,活下去……真好。” 而江湖,永远不会知道,今夜有一柄明月刀,雪夜出鞘,斩的却是自己心中的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