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栓蹲在田埂上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他望着眼前这片被暮色浸透的土地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就像颗被大地抛出去又收回来的土坷垃。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说,人是土地生的,最后还要回到土地里去。那时他不懂,只觉着父亲的手掌像磨盘,沟壑里永远盛着新翻的泥土。如今父亲躺进后山的坟茔已十年,坟头青草年年枯荣,像大地均匀的呼吸。而他自己,从握不稳锄头到如今连锄头都很少握,竟在退休后鬼使神差地回了村,租下这几亩薄田。 他不是为了种地。银行里的存款够他消磨余生。他只是想,找回一点“根”的触感。城里的水泥地太硬,硬得让人心慌。可土地不一样,它软,它沉,它记得所有踩过它的脚印。他记得儿子出生时,胎盘就埋在老屋后的槐树下,父亲说,这样孩子就扎了根。后来儿子去了南方,户口迁走那天,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土地无声的叹息。 春天,他胡乱撒下些菜种。种子落在土里,他看不见,却能想象它们蜷缩的胚芽如何被温润的泥土包裹,像婴儿在羊水里。他每天去田里站一会儿,不看长势,只看土地。看蚯蚓拱出的细碎土粒,看蚂蚁搬运草籽,看雨滴在泥面砸出的小坑又被阳光抚平。土地从不着急,它只是沉默地接纳、转化、孕育。这让他想起母亲,想起她深夜油灯下补袜子的身影,针脚细密,不声不响。 村里人都说他魔怔了。镇上的王会计还劝他:“老栓哥,搞点农家乐多好,这地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摇摇头。他不要土地变成生意。他就要它只是土地。他有时会脱了鞋,把脚深深插进刚犁过的田里。凉凉的,湿湿的,一种粗粝的温柔从脚心漫上来,直冲头顶。那一刻,几十年的喧嚣——工厂的轰鸣、股市的涨跌、人际的虚与委蛇——全被这凉意滤清了。他成了个赤子,被摇篮轻轻摇晃。 昨夜下了场透雨。清晨,他看见嫩绿的草芽顶开土壳,叶尖悬着露珠,颤巍巍的,像大地刚刚睁开无数双好奇的眼睛。他忽然懂了父亲,也懂了那片坟茔。所谓“根”,未必是扎在多深的泥土里。是无论走多远,身体里总有一段骨头,记得土地的温度与重量。是喧嚣落尽后,你还能听见,自己血脉里,流淌着与河流、与草木、与四季枯荣同频的,那古老的摇篮曲。 他直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远处,公鸡正啼破晨雾。新的一天,又被大地轻轻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