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仪又梦见那堵朱红宫墙了。不是宫墙本身,是墙上永远擦不净的指痕——某个绝望妃嫔临死前抠挖留下的。她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,铜镜里映出自己二十三岁的脸,青丝绾成僵硬的髻,嘴角向下垂着,像这宫里每一面精致却冰冷的窗棂。 “厌”字,是她给自己刻的墓志铭。厌这日复一日的请安、赏赐、暗涌;厌帝皇雨露不均的恩典,厌妃嫔们哭笑着撕咬。她学不会温柔小意,也懒得伪装。皇帝来她宫中,她只垂眸奉茶,茶水温度永远恰如其分,不多一分热情,不少一分恭敬。皇帝曾凝视她片刻,忽然轻笑:“昭仪,你倒像是这宫里唯一清醒的厌世者。”她叩首,额贴冰凉地面:“臣妾不敢。” 她以为这便是全部。直到那个雪夜,她无意撞破皇帝与心腹大臣的低语。隔着雕花窗棂,她听见皇帝疲惫的声音:“……沈氏那里,继续‘厌’着。让所有人都觉得朕冷落她,厌弃她。她越透明,越安全。”大臣迟疑:“可当年……”皇帝打断,声音冷得像冰:“当年她父亲被构陷入罪,是她自己求朕,用终身囚禁换他一条活路。她厌这宫墙,朕便成全她的厌。这层厌恶,是朕给她披的护身符。” 雪粒砸在窗纸上,沈昭仪僵在原地。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疏离,是她用自由换来的保护伞;她嗤之以鼻的帝王“厌弃”,是帝王以冷落为刃,为她劈开的生路。那些她以为的孤寂,是皇帝亲手画下的安全区;她每日的“厌”,竟是她活到今日的全部原因。 第二日,她依旧请安时垂眸,茶水温度依旧恰如其分。只是当皇帝目光扫过,她极轻地,几不可察地,将茶盏往他方向推了半寸。那是他们旧年私下相处时,她惯常的小动作——一个表示“我已知晓”的信号。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,眼底深潭掠过一丝波澜,随即被更深的倦意覆盖。他饮尽茶,放下盏,起身时玄色袍角拂过光洁地面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度。 朱红宫墙依旧,指痕犹在。但沈昭仪忽然明白,最深的宫墙,从来不是砖石砌成。是有人甘愿背对你,为你挡住所有射来的箭矢;是有人将你的“厌”字,刻在自己心上,用冷落为你筑起一座孤岛。她终于不再厌这墙。她只盼这“厌”,能护她周全,也护那个在龙椅上,独自咽下所有算计与孤寂的人,少一些寒夜。